第五十九回 發飆

嚴格意義來說，貴族是指那些有爵位的人，雖說人們一直都把貴族的後裔都看成貴族，事實上能世襲的貴族只有長子或指定家族繼承人，其它旁支別系很可能在經歷幾代人後就消融在平民當中，這也是常有的事

艾特帶毒的嘴，可謂一語中的，譏誚的聲調如把帶毒的利刃，狠狠地剜在依耶塔的心窩裏，這還不罷休，一陣肆意冷笑宛如刀在尖挑鋒絞，旁觀的人們彷彿能聽見他胸腔里飈血的滋滋聲。

「你，你，你，我要和你決鬥！」依耶塔似乎心血滴盡，面色如吸血鬼般慘白，哆嗦不定的手指晃點艾特。

「我，我，我，我為什麼和你決鬥？」艾特鸚鵡學舌，用很天真憨厚的神態眼神回敬着他，一雙大眼睛還調皮地眨巴眨巴。

羅莎、小扎克、馬里塔等人愣了半天不知該作如何表情，不知誰率先發出撲哧一聲，如同傳染一般，眾人再也無法忍受，爆出笑聲一片，簡直是人仰馬翻，眼淚橫飛。連一直冷著臉的阿西娜終於忍俊不禁，笑出聲來，那笑靨如明媚陽光下綻放的雪蓮，冰潔中透著嬌媚。

自己仰慕的女人一笑傾城，卻非為已歡娛，而是嘲笑無能，依耶塔心頭的理智一點一點的消失。

這頭的動靜委實鬧得太大，又離學院大門不遠，引來許多學生駐足圍觀，大家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錚」的一聲，樹要皮，人要臉，當着眾人的面被調戲個夠的依耶塔惱羞成怒，再也顧不得什麼貴族之風，將手中衣物狠狠地摜到地上，含憤撥出腰中佩劍，指著艾特哂笑的臉頰，一字一頓地道：「戰，還是不戰？」

一直在旁邊沉默的馬里塔，也拋下手中衣物，疾步上前擋在二人中間，冷冷看着依耶塔的劍尖，說道：「依耶塔！以強凌弱，騎士的榮耀何在？」

艾特小了依耶塔大半個頭，是不爭的事實，有心人的都瞧在眼裏。為配合馬里塔，他更是作凄苦怨懟神色，一時之間聞者傷心，見者流淚，一周觀望看戲者頓然雜音四起。

「枉為貴族，失禮失格……」

「新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只知道欺負弱小……」

「小子，騎士的信條沒背熟嗎……」

「這不格林家族的紋章嗎？家族蒙羞啊……」

…………

依耶塔一口鋼牙錯得格格作響，進又不是，退又不能，一張削瘦的臉由白轉赤，血**滴。

他感到自己即使拿天底下最鋒銳的神兵利器，也沒辦法刺穿躲在人身後那個叫艾林鄉巴佬的無恥厚臉，況且他在口舌之爭中犀利無比，在短短几句交鋒后，竟能構陷自己於不義。

回想前因後果，環環相扣，咄咄逼人，依耶塔心中越想越氣，一團焚天怒火蓬勃而起，夾挾著狂熱暴風直衝頭頂，將腦中所有惱羞燒得灰飛煙滅，一片空白。

剎那間，所有理智全失，呼吸滯阻，面赤目眥，形同厲鬼，幾乎是仰仗一種憤怒的本能，口中狂喝「找死！」，拿劍的手腕一挽爆發一團赤烈狂暴的火系鬥氣，反射著寒光的劍身如電閃雷鳴般直刺而出。

於光天化日之下行兇，讓當面的馬里塔猝不及防，他右手下伸，指尖尚未及腰間劍柄，便眼睜睜的見着依耶塔的劍尖如光如電般飛速抵近胸口，因緊張而跳動的胸前肌肉，甚至已經感受到劍上四溢的炙熱鬥氣要破體而入。

「住手！」

「卑鄙！」

大家都是學院的學生，雖然喜歡看看熱鬧，起起瞎哄，畢竟為同院之誼，誰也不想在院內真見到流血衝突。而事涉人命關天，更關學院聲譽，一旦釀成惡劣後果，是驕傲的格蘭特魔武學院的學生所不能承受。

於是，幾人想出聲喝退，幾人想拔劍制止，幾個魔法分院學生甚至迅速從空間口袋掏出了華麗的魔法杖，更有幾個膽小的女生嚇得啕啕大哭，各種聲音夾雜一起，不絕於耳。

除了一人，誰都意識到嚴重後果，這一劍若刺下去，前面站着的這個高大男生非死即傷，恰恰這一人正是喪心病狂的依耶塔。

「依耶塔，不要啊！」羅莎來不及制止，又不忍卒睹同窗血濺當場，一雙小手絕望着掩上了雙眼。

以有備對無備，妄想出手阻止者已然失了先機，圍觀者中縱有好手無數，想出手相救力挽大廈於將傾，顯得力不從心，兀地慢了半拍。

悲劇似乎註定上演，連馬里塔自己也瞬間閃過絕然無望的念想。

剎那光陰猶如白駒過隙，眾人扼腕、心臟驟然凝沉之間，哪知峰迴路轉，一幕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馬里塔既未拔劍格擋，也沒急速後退，高大的身體如同彎腰行禮般微微后欠，整個胸脯橫空后移數分，在眾人的驚呼中，精芒四射的劍尖居然詭譎的停留在離胸襟不過一指寬的地方，劍身破空帶起的罡風拍在胸上令馬里塔感到生痛。

依耶塔臂已伸直，力已用老，實無勢將劍身再向前送。

這一定是個巧合！他發瘋地這樣想。

「噹啷！」一個穿魔法分院制服學生張著血盆大口，手裏的魔法杖滑落到了地上。

不僅僅是他們，就連專修武技的騎士學院的學生們也驚呆了。眾人皆狂露訝色，嘴張得像缺水的金魚，一張一合拚命的呼吸空氣。

一招如雷如電的必殺勢居然如此簡單的化解，要有多高明的技巧和膽色，委實叫人難以置信。這小子是中級騎士，高級騎士，難道是……有人甚至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他不是人……

無論是魔法師還是騎士，都默默念著咒文：巧合，巧合……

此刻唯獨馬里塔後背汗如漿涌，這彈指一揮間的驚天險象只有身臨其境的他自已知曉：一條邁進鬼門關的大腿又被活生生的拖了回來。

「桀，桀，桀！」某人陰笑大起，如鋼刀刮骨般刺耳。

馬里塔身形慢慢向旁邊移開，依耶塔才看清怪笑之人，只見那個躲在人後的鄉巴佬，輕輕抽回壓住馬里塔肩頭的左手和攬住他熊腰的右手，滿面鄙夷：「這就是貴族所為？連國皇也不能妄殺平民，你敢不經裁判私下殺人，我想整個帝都貴族的臉，讓你一個人丟得一乾二淨。」

不得不說，他的話暗含極強的煽動性，簡直就是挑起群眾斗群眾。

幾個貴族子弟模樣的學生，自覺地聚起一團，整齊劃一的用鄙視的目光深刻地批判著依耶塔，彷彿看的不是同一個階層的人，而是個被宗教裁判所定罪量刑的異端。

一席話，一變化讓剛恢復幾分清明的依耶塔，再度被濤天怒火燒得喪失的理智，眼睛中火海熊熊一片，口中猶如一頭髮狂的困獸咆哮如雷。

「是你找死，怪不得我！」他大喝一聲，拖回佩劍，就勢撩一道標準的旋弧迴轉，凌空一躍，拔地而起，一把利劍自艾特當頭處力劈而下，其勢糾糾隱有巨山壓頂之態，在心智被怒火充斥下，仍能劈出如此規範的劍勢，足見其平是修鍊之功已經深深的浸到骨子裏。

依耶塔連番偷襲，都讓旁觀者始料未及，每次想制止都伸手不及，氣得幾個火大的傢伙破口大罵。每個人腦海中翻起一個想法，這小子剛才是真有本領，還是剛才巧合。惹是後者，一條小命只怕比風中殘燭還要危險。

讓人駭掉下巴的是，這小子面對頭頂上寒光閃閃的劍影置之不理，違反常理的不退反進，如同**蕩婦般風無比，向依耶塔投懷送抱，看得一圈人汗顏大作，這是什麼鬥氣技巧，還是在狗急跳牆。

此時依耶塔劈勢已就，完全不可收，足尖尚未着地，凌空一斬而下，由於艾特移動奇怪，劍身當場劈空，而持劍那隻手的肘尖恰恰落向艾特肩上，分毫不差。

艾特趁他立足未穩，右手探出，如龍出海一把抓住依耶塔手腕，借他自己下劈勁頭，猛地將他手肘反向關節地一磕，同時肩頭向上頂，巨大的痛楚從依耶塔的肘尖向全身擴散，慘叫一聲：「啊！」接着哐當一聲，手中緊握的佩劍當即撒手掉地。

為痛打落水狗，艾特趁他吃痛無暇反擊，接起一個提腿頂膝，乾脆利落地奉上一記斷子絕戶千斤頂，只是將打擊位置從襠部上移到腹部，當骨肉相抵的沉悶響起，依耶塔一副身子弓成了蝦米，面色如紙金，張嘴無聲。

事已至此，艾特仍然不依不饒，側步穿花兀地轉身，緊接別臂頂肩，使出讓人眼花繚亂的過肩摔的經典擒拿手。啪地一聲，依耶塔百來十斤的身子骨，如丟條死狗一樣，被狠狠地拍在地上，抓住依耶塔的手腕仍舊不撤，回擰半周靈活向內一扣死死別住，左腳上前側踹在他肩窩裏，將整條人拿得死死的一分不得動彈。

周圍一圈人再次傻了眼，下巴落了整整一地。

這次再不能用巧合能解釋，這到底是什麼技巧，沒見半分鬥氣，能僅憑幾個輕描淡寫的動作的化腐朽為神奇，難道是傳說中與鬥氣並駕齊驅的鬥技。

所有的學生們都重新在打量著這位明顯來自某個鄉下的暴發戶，目光里說不清道不明是什麼意思。事實再一次證明，這個小得不像話的傢伙擁有的不是一種幸運，而與之年紀極不相稱神秘格鬥技巧，偏偏這種技巧不包含任何鬥氣，極不符合人們通常的期待。

那種感覺就像見到一個高級騎士被一個市井無賴撒了把石灰迷了眼，然後被板磚有一沒一下活活敲死的委屈。

「好厲害的手段！」羅莎看着面前這個古怪不堪的小傢伙，心潮澎湃。

馬里塔則是眼球發光，彷彿發現了新大陸一般新興奮。

人得志是什麼樣？就是艾特現在的樣子——輕佻地吹了聲口哨。

沉寂了這些久，總算痛快風了一把，心裏的爽意像酷熱炎炎的夏日裏刮來一陣喜多拉斯雪峰上寒冷的颶風。當然，選擇在這個時候發飆，並不是為了舒展心情。而是為了造就浩大聲勢。

艾特對紫蘭的感情自不待言。

橫亘在他與紫蘭面前的不僅僅是年齡上的誰大誰小的問題，還有身份和背景巨大差距，這才是最要命的。如果自己的一味的隱藏實力，自己將與紫蘭的地位越來越遠。

所以，他需要迫切展示實力，揚名立萬！

在奧拉曼大陸，人們崇拜的不僅僅是聖殿裏的光明女神，還有個人武力，強者為尊已經深深地烙進各國民眾的骨髓。

相信今天這件事情會一傳十傳百，在同年級學生中會引起巨大震動，許多人會自行聚集到自己周圍，然後如當年在里耶做的那樣，以說服加打服，恩威並施，不但收人而且收心。或許這些人會成為自己功成名就的奠基石。

再則，一旦將他們牢固地抓在手裏的時候，自己照樣可以退到幕後做黑手，高興時敲敲黑棍，不高興時揮揮手自然有大幫小弟幫忙搞定，何樂而不為。

況且，沒有自己的人，沒有自己的勢，一輩子依附於某個大家族吃人供奉，想攀上紫蘭這個高枝的瘋狂的念想，恐怕會如水中望月般不切實際。身處這個社會，便要入鄉隨俗，如何讓自己的身份與她相襯，確實是件頭等大事。

而中級魔法師是一個高貴的身份，也只有展示出近乎天才的資質，獲取所有人的承認，才能保持對她的心理勻勢，唯有這樣才能毫無負擔跟隨紫蘭左右，對等的交流。

艾特實則深思熟慮，用心良苦，這一刻企盼已久，一直差個契機而已！

今天，如瞌睡遇上枕頭，他正愁沒有機會發飆的時候，這個叫依耶塔的傢伙就乖乖奉上一個絕佳的時機。而當眾打敗一個初級騎士也正中他的下懷，既展現了自己的才華，又不至於暴露真正的實力，對於依耶塔這份「孝心」，賤精感激之情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