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告別失落世界
一直看着珍妮的背影直到她進門，我才收起臉上將要凝固的笑容，繼續往回家的路走去。
停在門口的車子不知何時又關了車窗，我用指節「噹噹」的敲了幾聲駕駛座的玻璃，隔了一會兒車窗才緩緩搖了下來。
「十七，好久不見。」一張大臉半探著湊了過來，我看着眼前這個圓臉蛋小眼睛帶着黑框眼鏡的男人，禁不住吐槽道：「好久不見，賈羅，你又胖了。」
「都是幸福的重量。」身後響起一個女人嬌媚婉轉的聲音，我皺着眉，心中千萬不願還是要接受現實。
「莉莉安，好久不見。」我露出一個假惺惺的笑臉，可莉莉安直接撲過來抱住了我，她身上散發着的濃郁到刺鼻的香水味讓我有些嫌棄的將頭偏了偏。
「沒什麼變化，頭髮長了不少。」莉莉安又戳戳我的臉，一下兩下，五下六下，心滿意足的樣子。
這個女人…
「呦，這雞養的可真肥。」賈羅下了車徑直走向了院前的雞舍，縱身輕鬆跳過欄桿，緊接着就發出了一聲慘叫，「呀，雞屎。」
「可真夠蠢的，」莉莉安說話間不知從哪裏亮出一枚銀針，直接扔出去，那邊又是一聲尖利的慘叫，只見我這院中最勤奮最聽話最優雅的雞十三被牢牢的釘在了牆上。
蟬聯兩個季度的生蛋冠軍就此隕滅。
「你，你牛。」賈羅朝着莉莉安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然後屁顛屁顛的拎起雞十三，催促着我趕緊給他開門。
我的視線從牆上落到了賈羅的手上，心想着雞十三中午時還給我貢獻了兩枚雞蛋，此時卻已死不瞑目，都說人生無常，雞生又何嘗順遂。
即便是心中有千萬不快，我還是從口袋中掏出鑰匙給這兩個土匪似的不速之客開了門，並且眼睜睜的看着他們兩個一人霸佔了我的廚房，另一人從架子上翻出一張搖滾專輯的光碟，放進播放機順便把音量調到最大，震得我的耳膜嗡嗡的響。
我深吸了一口氣，心中十分不自在，便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獨自鬱悶，直到天色漸暗，天邊的夕陽逐漸退去，才聽到一個聲音從裏面叫我：「十七，吃飯。」
我仍然暗自賭氣，可是一進屋，就聞到了陣陣香氣，不知是什麼食材烹飪出的，跟我平時吃的麵包牛奶有很大不同，這倒像是牛排的味道。
可我分明記得家中的冰箱裏可沒有那種高級的食材。
「這兩年來你就這樣湊合？」賈羅一面用抹布擦著有些積灰的餐桌，一面問我，他身上系著不知是從哪裏找到的粉色格子圍裙，與他的長相氣質十分不搭調。
「我覺得這樣很好。」我說的是實話，在這鎮上的兩年，過的算是我有生以來最為滿足的日子了，若我有的選，我願意餘生都在此地度過。
「冰箱裏的牛奶都過期了。」賈羅接着說。
「可是味道還是一樣的。」我固執的爭辯道。
「味道一樣，可是會拉肚子。」賈羅聳聳肩，否決掉了我的說法，「我幫你扔掉了。」
「不能扔，」我的語氣有些生硬，「不要動我的東西。」
「你已經沒有時間喝了。」莉莉安抱着雙臂倚在一旁，嘴角掛着她慣的柔媚笑容，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
聽了這話，我心中那個問號終於變成了句號，之前的留存着百分之二十的希望，也在頃刻之間灰飛煙滅了。
「我知道了。」我低聲回答，頓時半點興緻都提不起了，於是冷冷的又說道：「那明天見。」
說完將兩人扔在客廳，自己進了卧室順便關上了門。
我沒有妄想永遠在這裏生活，可是我需要一些時間來跟我這兩年的時光告別。
「這樣不好吧，把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丟在一旁。」剛關好的門又重新被推開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莉莉安。
「出去。」我沉聲說道，手已經忍不住握成了拳頭，很久沒有好好活動的關節在空氣中發出了兩聲脆響。可是莉莉安哪裏知道見好就收，她現在恨不得我立刻出手跟她打一場架。
「好久不見脾氣見長，不知道本事退步了沒有。」莉莉安嗤笑一聲，走到桌前撿起那朵玫瑰花在鼻下嗅了嗅，繼續說道：「好香的花，聞慣了就捨不得了吧。」
「就像是來自地獄的人，在人間待的時間長了就以為自己有凡人的影子凡人的夢，可惡鬼就是惡鬼，再掩飾總會被人認出來的，再不舍也終要回到地獄的。」
「十七，這話你可以聽明白的吧。」莉莉安說完，將那朵玫瑰重新扔回了桌上，轉身離開了我的卧室。
「你向來是個聰明人。」
這是莉莉安關門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其實她知道我向來糊塗，我的聰明只不過源於我的見好就收，我的本分也不過因為我貪生怕死而已。
到了明天，就是鎮上的狂歡日了，可我的期盼已經到達了盡頭。
這一晚我本來以為自己難以入眠，奇怪的是，當我躺在床上的一剎那，大腦突然變得異常平靜，所有我想要考慮的事情都沒有端點也沒有盡頭，於是我在茫然中沉沉入去了。
就像這兩年來的每個平常的夜晚，明天是周四，我將迎來屬於我的狂歡日。
翌日一早，我將隨身的物件整理好裝進背包，而衣服之類的則摺疊整齊放在柜子裏，那些顏色陳舊款式古老的服裝屬於這個鎮子而不是唐十七。
臨出門前我看了眼那朵玫瑰，經過一晚，它已有枯萎之勢，之前的鮮艷不再，癱軟的花瓣邊緣如同被燒過，呈現的是灰暗的顏色。
原來美麗的保鮮期並不長久。
出了門，就看到賈羅坐在駕駛座的位置跟我打招呼，我也禮貌性的朝他微微點頭，說道：「等我一下。」
說着拎着背包，朝着前面又走了幾十步，最後停在一個名為「史密斯與珍妮之家」的郵箱前，將自己昨晚寫的信投了進去，這才轉身走回車裏。
「唐十七，你回來了嗎？」賈羅用開玩笑的口吻問我。
「你覺得呢，」我嘴角含着淺淺的笑容，毫不躲閃的看向賈羅，目光中霎時間只能看到深不見底的黑色，自此將如冰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