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塵 一(1)

心塵 一(1)

手起刀落,一道凌厲而優美的弧線從早春冷冽的空氣中劃過。

這是一個成熟的解剖技師才會有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更沒有恐懼。

因為,刀下只是一具屍體而已。死亡曾經造訪過它的主人,但在這間五十平米的標本製作間里,死亡早已成為塵封已久的往事。

是慣例。每一具新鮮的屍體,都將進行全身消毒,並用百分之十的甲醛灌注滿它的血管與腔體,再存放於不見天日的屍池中用福爾馬林溶液固定標本半年以上。經過這些繁瑣的防腐程序,蛋白質即使暴露於空氣中,也不會分解腐爛。

而醫學生們能見到的標本,至少是距離死亡半年以後的事情了。固定半年以上的屍體,才會開始依據用途不同進行製作。或取其骨胳,或取其內臟,或取其截面,或取其剖面。

何況,這具屍體,已經被溶液浸泡了四年之久。

是陳年老屍。但屍體經過防腐與固定,肌肉與面貌輪廓都顯示,屍體所屬的主人,只是一個少年。

因為這一點,主刀技師破例地俯身下去,端詳了一下屍體的五官。

「還挺帥氣的哦。」技師旁邊有助手壓低聲音說。

經過長時間的福爾馬林浸泡,屍體的顏色早已變為深深的醬褐色。遠觀和一具塑料模型幾乎沒有區別。但他的五官和生前一樣栩栩如生。尤其,尤其是在這具陳年老屍身上。

或許是上帝預見到他會過早離去,才會憐憫地把一種叫英俊的優點慷慨賞賜於他吧。

「他」或「它」——二十歲上下年紀。挺直的鼻樑。微微翹起的下巴。緊抿的薄薄唇線。眼睛雖是閉合的,但從長長的睫毛看,生前的這雙眼睛一定神采奕奕,顧盼生輝。

只是沒有頭髮——在屍體消毒時都已盡數削去。而經過防腐固定的肌肉還是有些彈性的。胸大肌、肱二頭肌的輪廓鮮明可見。

「可惜。」主刀技師微微嘆了口氣。他自從工作以來,已解剖製作過成百上千具屍體。面對屍體,他很少動感情。

不懼怕死亡,也就沒有了恐怖。對這樣一位工藝嫻熟的解剖技師來說,死亡,就意味着結束。而任何一具屍體,和死去的貓狗又有何區別。

何況——它們只是標本而已。

標本!這個辭彙足以毀掉所有對於生命的美好回憶與暢想。當然,也可以極大地阻止恐懼地發生。

死亡早已發生。曾經隸屬於這具**的溫熱、喜怒、榮光亦或恥辱的記憶,都已不復存在。今天,它即將成為供醫學生學習的標本。

醫科大學的膽小女生從不說解剖實習課要面對的屍體是死人。她們只說,那是標本。

可又有誰相信——有些事情的發生,總是在死亡后才悄然開始呢?!

鄭大志老師手腕上新買的西鐵城手錶的時針剛好指向八點。

早晨的第一縷晨光抹在了手術刀的刀刃上。室內的光線還是有些混沌。緊閉了一個寒假的標本製作間里,濃烈的福爾馬林氣味令人窒息。

元霄節剛過,大多數人還沉浸在節日的興奮與慵懶中。但醫科大學的開學日期已悄然臨近。今天是教職工上班的第一天。解剖技師開始準備新學期學生要使用的標本。

醫科大學里,系統解剖課程上所用的標本,大多數是已經製作好的。心歸心,肺歸肺,骨骼歸骨骼。絕非外人想像的那樣,會讓學生們在課堂上揮舞手術刀去亂切亂割。

因為即使按價格出售的話,每一具標本也都是異常昂貴的。

學生所要做的,只是辨認與觀看。解剖的工作,都由資歷不等、職稱不等的解剖技師來完成。

如果讀過皰丁解牛的故事,你就可以大致明白解剖是怎麼一回事。這完全是一門辛苦的技術活兒。

解剖技師會根據教學需要,取出所用的人體材料,加以分離、剔除、整理、染色、標記,最後才呈現為標本。這個過程有時需要好幾個月之久。

如果是頭顱標本,他們會使用電動開顱鋸、錐子加銼子,那架勢不亞於機械製造廠的車工與鉗工。

如果是神經標本,他們會小心分離,戰戰兢兢,那種小心謹慎又極象蘇州刺繡的女紅。

如果是骨骼標本,他們會把肌肉全部分離出去,精雕細刻,那姿態更可媲美於創作中的雕塑家。

其實,所有上述過程,在現場毫無詩意可言。

必竟,那是生命的軀殼,是我們的同類。

所以——做解剖技師,心理素質是第一位的。

今天面對這具陳年老屍的是鄭大志。解剖教研室里僅有的兩個高級技師之一。他已近知天命之年,文革后第一屆大學生。畢業就留校做了解剖技師。

其實,鄭老師本可以去生化教研室,但他對看不見摸不著的生化反應,諸如糖的三羧酸循環與脂肪怎麼變成卡路里之類的枯燥理論毫無興趣。碰巧解剖教研室的一位年青教師對福爾馬林有皮膚過敏的毛病,他就順勢跳槽做了這行。

鄭大志不信神也不怕鬼,卻有一個老習慣——每次幹活兒前,先要在家裏對着菩薩上三柱香。

鄭大志私下對人講,必竟這是在人的身上舞刀弄鉗的。保留一份對死者的尊重,也許可以少點晦氣。

今天也不例外。三柱香還未燃盡,他就早早上班打開了標本製作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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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解剖室:心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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