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隻反派

8.8隻反派

此刻已是上午時分,早飯已經用過,閑雜瑣事也已經處理完畢,有什麼話都能不緊不慢細細道來了。

沐君侯選的地方還是湖汀水岸。

和風煦煦,鮮花爛漫,美酒在案,司徒錚和茯神都在側。

「請問,相知姑娘可有什麼同胞兄弟?名字叫顧莫問。」

沐君侯這話似是不經意閑聊問來,顧矜霄一點都不意外。

琴娘小姐姐可沒長一張讓人如寒劍迎面的反派臉。縱使眉間目下清冷超脫不在紅塵,也叫人下意識心生親近信任之感。

顧矜霄飲完了杯中之酒,眉眼不抬,平靜地說:「他跟我同出長歌門。長歌門位處一個叫祭山的世界,此界向來與世隔絕。門中雖是文人劍客歸隱之處,人多了就會有紛爭。當時祭山之內,十三門派高手信念相左,逐漸分成兩個陣營。

一方力主入世,嫉惡如仇,認為世間正義當如浩氣長存。一方避世嫉俗,認為世間之事絕無純粹黑白之分,人性本惡,大可放縱本心自在逍遙。兩方互不相容,行事都頗為極端。一方認為對方道貌岸然,實為偽善。一方認為對方黑白不分,藏污納垢。

漸漸的,若是不同陣營之人相見,便要拔劍相殺,不死不休。縱使同門也不例外。顧莫問與我之間的關係,隔着這世間最近最遠的距離。我與他不分彼此情感相通,一人受傷另一人也會有所感應。我與他有生之年動如參商,不可相見。若有一日共處一隅,就只能二者存一。」

顧相知的音色相較一般女子,極清極淡,這番恩怨平靜道來,毫無情感夾雜。

但這番黑白之爭,其中的慘烈驚心,字裏行間隱去不提,仍舊可見一斑。

沐君侯在這江湖已久,見多了世間人心難測:「正義雖好,若走遠一步,卻可能淪為偽善者欺壓他人的虎旗。獨善其身,善惡混雜毫無規束,卻未免叫這世間再無公道法規。祭山的前輩們,太過決絕極端了,反而生出大禍。」

司徒錚卻說:「我師父曾說,世間善惡均衡,如日月此消彼長。若是放置不理,就如同雜草與莊稼混雜一處。但若是黑白兩道各有首領,強行將其聚攏分離,雖然看上去黑暗漫漫,光明刺眼,卻能強勁鼓舞人心正義,約束小惡於洪水堤壩。反而叫世間清濁分明。」

沐君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司徒前輩有大智慧。」

一直側耳傾聽的茯神姑娘也抿唇頜首,優雅溫柔的聲音:「惡是不可能被全然消滅的,若是分散出去,反而混雜於白道之間,難以釐清。若是做出什麼來,叫人以為是白道的偽善,反而污為善惡不存。若有勢力龐大組織,以惡制惡,倒也是個解決的辦法。」

顧矜霄看了這三人一眼。人的觀念早就生於幽微,只不過面對不同的事情,才展現出來一二罷了。

眼中有什麼,就看到什麼。

「我修的是活人之音,他修得是殺人之樂。我只有一句忠告,若是對上了,別讓他有機會出劍。」

話音一落,顧矜霄起身離開:「打擾這麼久,該告辭了。」

司徒錚沒想到她走那麼快,獃獃地坐了不動:「我,我還沒有醫治她的臉。」

他箭一樣飛躍而出,很快追上去。

茯神目送他們遠去,望着沉思不動的沐君侯,笑道:「佳人遠去,君侯怎麼一句挽留都無?不像是君侯的作風。」

沐君侯回神,摺扇輕敲掌心,若有所思:「再見之日不遠,怎麼能算分別?」

顧矜霄出了庭廊就運起輕功,空中力有不逮之處就抱琴撥弦,藉助音波氣勁,無需借力就能繼續飛走。

但是,奈何長歌家連輕功都講究青鸞舞樂迴風飄雪,一味優雅婉轉,就是不走直線。所以,氣力用盡之前,竟然還是被追上了。

「等等,沐天疏的神醫朋友不日就要來這裏了,你先治好臉再走。」

兩個人已經走出烈焰莊周邊,顧矜霄回頭,見他神情分明冷峻倔強,眼神卻清澈固執。

顧矜霄淡色的嘴唇微抿:「你忘了,我也是大夫。」

手指在臉上傷痕隨意一撫:「昨夜就治好了,怕癒合太快嚇著大家,所以只好畫了一筆作掩飾。昨天夜裏想要你替我守陣,所以沒有第一時間醫治。你傷過我,我騙了你,互不相欠。如果你願意幫我保守這個秘密,我可以告訴你昨夜發生了什麼。」

司徒錚見面前的人臉上當真完好無暇,鬆了一口氣,卻又微微的失落。

「你好了就好。我不會說,連茯神沐天疏也不告訴。昨夜殺人之人,可能和我師父的消息有關。他是我唯一的親人,待我如父如兄,他失蹤很久了,我找不到他。你如果能告訴我一些消息,我會報答你的。」

顧矜霄看着少年黑白分明的瞳眸,想起昨夜月下那個嬉笑怒罵孩子氣的容辰,都是一樣的少年,性格脾性卻截然相反。

「昨夜出劍的少年的確自稱奇林山莊之人,年歲很輕,和你一般大。死去的是一群山民劫匪,首惡被冤魂撕碎。從犯只說,是一位貌美的女子花重金請人劫持車內公子,且交代不能傷人。你師父是男人年齡應該也很大了,那大約並不符合。」

司徒錚神情凝重,牙關緊咬,搖了搖頭:「不是的。三年前,我師父有事下山,讓我十八歲前不得離開。我等他不歸,半年前私自下山,卻聽江湖中人說起鬼劍。他們說上一代鬼劍橫行天下數年,到處挑戰名門各派,損傷各派精銳弟子,最後打上奇林山莊,卻被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斬殺。鬼劍之名也隨之疊代換人。」

司徒錚猛地抬眼:「可是,我師父才是真正的上一代鬼劍,他一個年過六旬的老頭子怎麼可能到處挑戰傷人?更何況,鬼劍橫行江湖時候,我師父根本卧病在床,半步都沒有走下山。那個冒牌貨見過他的人也多,都說他三十多歲,形同富貴公子。」

「有人冒名頂替你師父,得罪中原武林?那你師父應該沒事。」顧矜霄輕聲疑慮。

被他的聲音安撫,司徒錚慢慢恢復一些冷靜:「我也一直以為是有人冒名頂替,可我昨夜見過死者傷口。的確是師父的劍造成的。師父曾說,他的鬼劍之名,原本就是因為那把劍的名字叫鬼。傳說鑄劍師是方士,用一塊封印無數惡鬼的玄鐵打造成劍。人可以冒充,劍絕不可能。如果師父還活着,這柄劍怎麼會到容辰手中?」

顧矜霄沒想到,昨夜一場偶遇竟然參雜那麼多恩怨是非:「你師父是不是還有別的弟子?或許是對方拿了他的劍。旁人就把他當做歸隱后的鬼劍傳人了。」

司徒錚眼中黯然:「我一直這麼想,那人可能是某位師兄,因此一直沒有找上奇林山莊,直到昨夜。我實在想不明白一點。這秘密壓在心口,我不知道對誰說——昨夜不光劍是鬼劍,連出手的劍招,都和師父如出一轍。我斷不可能認錯。」

這就奇了,就算容辰擊殺繼承鬼劍之人,自己成為鬼劍的新主人,沒道理功夫也能繼承吧。難不成連容辰都是司徒錚的師兄弟?

琴娘清冷超脫不問世事的氣質,大約和廟裏供奉的神像太相似,不但讓人安心信賴,還讓人很有傾訴欲。

聽了冷峻倔強的少年劍客,這段壓抑無解的心事,顧矜霄倒是頭一次被人這般不設防。

他沒有隨意給出什麼猜測,亂他思緒,只是輕輕頜首:「總會查出來的,慢慢來不要急。我會留意在里世界幫你問問往生者,看看是否有人曾見過你師父。」

有人可以理解自己,司徒錚壓抑的心情好受很多,望着面前清冷超脫的美麗面容:「對你們習慣穿梭陰陽兩界的方士來說,大約生死也只是隔着一道門吧。真好。」

被傾訴信任,會讓人忍不住也回以相同。

顧矜霄抬手撫了撫少年的頭頂:「我心中一直也有一惑:人死為鬼,鬼死為何?里世界和外界看上去相差不大,至今為止,我都沒有找到陰司地府,也沒有找到輪迴之所。下次再見,希望你我都能解開心中之惑。」

聽到面前之人仍要離去,司徒錚這次卻沒有覺得失落,大約因為再見有期。

屬於顧相知的面容,自來無喜無悲超脫塵世,顧矜霄輕功飛走:「長歌門有位太白先生,曾題過一首詩: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餘音尚在,青山之中已無蹤跡。

生與死,只是遠行之人回家嗎?

司徒錚似懂非懂,卻覺得長久盈滿戾氣仇戮的心上,開始慢慢散去河流之上的大霧。

他默念著這首詩,一步步走回沐君侯他們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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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都是我前男友[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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