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不如故

12月31日。

可能是為了告別慘烈的舊年，呼嘯寒風送霜雪漫天，披銀裹素的清冷了整個城市。

陰霾烏壓壓沉到當空，皎白的雪花落在開了暖氣的公司外玻璃上，迅速融化成星星點點的透明水珠。

莫黎黎推開窗，小腦袋探出去，狠狠做了兩次深呼吸，讓冰冷的空氣夾雜新鮮的PM2.5灌進肺里，沖淡堆積的陰鬱。

第四次了。

她提交的新遊戲研發案第四次被駁回了。

之前領導只是說『不盡如人意，還有很大進步空間』。這次大概是終於差到忍無可忍了，主任直接把研發案摔在莫黎黎面前——

『我每天從馬桶里衝掉的東西都比這玩意優秀！』

領導真是高素質有內涵，罵我做得東西比屎還糟糕，還得繞個彎說。

莫黎黎踮起腳趴在窗框上，悠悠嘆了口氣。

「不行不行！不能嘆氣！」

莫黎黎迅速反應過來，用力的拍了兩把臉，捂住脖子下方誇張的吸了口氣，妄圖把吐出來的哀愁吸回肚子裏。

嘆氣會老十年的！她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了。

莫黎黎還有幾個月過本命年，因為怕走厄運遇到倒霉事，迷信的她早早買好了紅內衣和轉運珠，碰到廟就要進去燒炷香，連送子觀音和天蓬元帥都不放過。

然而即使做足了準備，倒霉事還是前赴後繼，把她變成常駐非洲大陸的部落酋長。

就比如新遊戲研發這事。莫黎黎本科就讀於外省某非重點大學計算機系，大三時，跟同班幾位同學做了個叫《烈焰》的謀略戰鬥類遊戲作為畢業設計，後來被首都最大的網游公司——深藍，買下版權進行改造，成為火爆至今的大型網游。

托福，莫黎黎畢業后被深藍公司破格錄用，正式變身為令人羨慕的大公司程序員。可大概真的是能力有限，工作至今一年，莫黎黎沒有拿出任何成功的企劃案。

「呼，果然還是應該自己玩玩遊戲，找點靈感啊…」莫黎黎冷靜完畢，輕聲嘀咕著，把隨身物品裝進包包里收拾好，帶上圍巾打卡下班。

走出公司的途中，聽到搞前端兩個同事抱怨。

「天天工作已經夠忙了，還要回家應付我媽的催婚，咱們程序員哪有時間談戀愛啊？」

「我家還不是一樣？我實在煩得厲害，直接給他們說，等我將來賺到錢了，就去南大包養個妹子。」

「南大都是學神，哪有妹子隨隨便便給你包養？而且我見過南大校草，顏值扔到娛樂圈都是拔尖的，好像叫林故。要是有女的能包養到他…」

後面的話莫黎黎已經聽不到了，她那點工資不夠睡人家校草一晚的，也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

公司外的積雪沒過鞋底，莫黎黎專找沒有人踩過的地方，像個小孩似的留下一個個完整鞋印。

回家要搭乘地鐵，最近的地鐵站在南大，全國錄取分數最高的學神集中營。每次站在南大正門外，莫黎黎總要停駐片刻，讓學神光芒普照自己。

她在飲品店門口排隊，腦子裏還想着研發案的事。輪到自己的時候，莫黎黎心不在焉地說，「一杯咖啡，謝謝。」

林故從正門東側的教學樓里走出來，穿着黑色的薄風衣，裏面有件同色短袖。下面的單褲和鞋也是純黑的。

幾片雪花落在他墨黑的睫毛上，林故眨了下眼，雪花抖了抖，躺在睫毛微翹的弧線中。

兩片雪花非但沒有被他體溫融化，反而更冷了些。

有了雪做對比，林故的膚色白得跟漫天冰雪融為一色。他眉眼乾淨，下顎線流暢，渾身帶着清冽寡淡的氣息，與周圍鮮活噪雜的校園氣氛格格不入。

黑白分明的把輕慢驕矜，顏值問鼎詮釋到了極致。

旁邊有個扎丸子頭的小姑娘看直了眼，拉着旁邊短髮妹子小聲問，「那是誰？」

「林故啊，搞房地產娛樂業那個林家的小兒子，咱們的大三學長，金粉加鑽石末揉成的滿分學神，你居然不認識？」短髮妹子遞給她個見識淺薄的眼神，「知道『人不如故』是什麼意思嗎？」

丸子頭姑娘回答，「人還是舊的比較好？」

「呵呵，在南大，人不如故的意思是…」短髮妹子高深莫測的說——

「全世界的人加起來，都比不上林故。」

林故沒聽到兩個女生的議論，也許是聽到懶得理會。

他走出學校向右拐，被飲品店長長的隊伍堵住前路。

林故抬眼，淡漠的掃過去。

正在窗口前排隊是個戴眼鏡的小個子女人，身體裹在厚厚的衣服里。她模樣長得挺小，像高中生，圓圓的臉上架著大眼鏡，透過鏡片水汪汪的杏眼清澈乾淨。

女人披着頭髮，圍了條厚圍巾，圍巾扎得有些緊，把頭髮撐出一朵香菇傘，蓬鬆的讓人想揉一把。她臉上化了不合相貌的淡妝，衣服顏色素淡老氣，打扮明顯不是學生。

大概是等得太無聊了，她低頭用高跟鞋的鞋尖把腳底下的積雪踢成一團，滾成圓圓的小球，面上還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好，奶蓋咖啡。」店員從裏面把打包好的咖啡送出來。

林故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視線，挪開腳步打算繞過這條隊伍。

「啊？奶蓋？」莫黎黎驚訝的抬頭，才想起剛才點咖啡的時候沒有提要求。

她踮起腳尖伸長胳膊接過咖啡，帶着歉意說，「麻煩重新幫我做一杯，黑咖啡，不加奶不加糖。」

倒不是討厭甜味，可程序員的工作經常熬夜加班，需要提神的時候總喝黑咖啡，莫黎黎已經很久沒有試過帶甜味的咖啡了。

她捧著奶蓋咖啡猶豫了會，覺得不喝又浪費了。眼珠子轉來轉去思考，餘光正好落在旁邊男生的胸前。

男生很高，穿了兩件非常單薄的衣服，拉鏈還沒拉，隔着衣服能看到結實的胸膛輪廓。

莫黎黎忍不住抖了下，沒敢抬頭看他的臉怕忍不住跪下。這已經不是美麗凍人，而是為風度把自己腦補成擁有二百五十層皮下脂肪的北極熊了。

這麼大的雪，肯定很冷吧？

得快點用熱飲暖暖身，否則怎麼受得了？

見男生往隊伍後走，似乎打算去後面排隊的樣子。莫黎黎連忙把手裏的咖啡塞過去，替他節約時間。

「這是我剛剛買錯的，還沒喝，不介意的話送你吧？」

她跟人說話的時候會無意識的微笑，嘴角有好看的酒窩和梨渦，眼睛眯成兩條縫。

帶着不屬於她年齡的可愛溫軟。

和不屬於這個寒涼季節的陽光。

林故接過熱咖啡，垂眸望着比自己矮一頭的女人，無波無瀾的眸底起了一絲漣漪。

莫黎黎見他沒有推拒，也沒有說謝謝，只當是祖國棟樑接受了自己的好意。

她從窗口內接過自己的黑咖啡，轉過身留下個深藏功與名的背影。

…

莫黎黎回到35平方米的小出租屋內，把咖啡和包放在電腦桌上，踢掉折磨了自己一整天的高跟鞋，摘下圍巾鑽進洗手間，把披肩的中長發紮成朝天的小揪揪，擠了點卸妝液痛痛快快把臉上的職業妝徹底銷毀。

洗完臉，她對着鏡子照了照，在眼角下看到兩根被化妝品折磨出來的淡淡細紋。

二十三歲的職場女性已經開始長魚尾紋了嗎？她絕望地挪開視線，從柜子裏翻出面膜糊在臉上，走出洗手間坐在電腦前。

打開之前研發案的文檔，進行長達幾個小時的遺體美容。莫黎黎還是沒能夠化腐朽為神奇，爛糟糟的研發企劃案被她修修補補，依舊慘不忍睹。

「果然，還是應該玩遊戲，感受一下玩家的需要嗎…」莫黎黎崩潰地把修改的步驟全部撤銷，關閉文檔，開始漫長的思想掙扎。

她向來不喜歡玩遊戲，無論是大型熱血網游還是小型換裝手游，甚至連全民遊戲王者榮耀都沒玩過。

因為她玩遊戲的技術和運氣都太差，早年玩掃雷總是能在簡單模式下，三步踩雷。從此她效仿偉大的周樹人先生，在桌上刻下『遠離遊戲』幾個大字，再也不自取其辱。

現在工作需要，座右銘只好連同被破壞的公物一道喂狗。莫黎黎在遊戲大廳里選了又選，最終還是決定從自己參與的網游《烈焰》開始。

雖然都沒玩過，起碼這個遊戲自己知道所有的隱藏技能，還有NPC和寶箱道具的位置，相當於活體攻略加外掛。

按理來說，在新手局裏，她是無敵的！

莫黎黎信心滿滿的想着，萬萬沒想到，自己的flag不到三分鐘就回收了。

《烈焰》是很典型的戰鬥策略網游，主要就是層層打怪升級，套路滿滿。不過跟其他遊戲建號開始就在同一個世界不同，《烈焰》在新手時期有『對抗模式』，系統會隨機匹配另一個小號進入雙人pk場，獲勝能得到高額的積分獎勵。

莫黎黎用了2分50秒給角色選外形取名、錄資料。

用了十秒被砍死。

她帶着最強的新手裝備誕生在遊戲中，還沒反應過來應該按那個鍵，就被對手三個技能飛過來直接送了人頭。

「要不要這樣啊，我是不是進了哪位大佬的冒險局嗎？」莫黎黎傻傻睜大眼，覺得整件事實在太突然了。

《烈焰》這個遊戲上市兩年，貨真價實的新玩家已經不多了。遊戲里的新號很多是老玩家為了尋求刺激與快感建的小號。

《烈焰》為了提高註冊數，推出具有官方效力的冒險局，類似於經典的真心話大冒險形式。

在冒險局中把其他玩家殺死後可以提出懲罰條件，比如強制收徒或強制結為情侶。

只要贏家開出條件，輸的那一邊必須強制執行。因為現在都是實名制註冊，大號小號相互關聯，除了退出遊戲外根本躲不過去。

莫黎黎心驚膽戰的瞅了眼右上角，果然看到對抗模式後跟了個小小的骷髏頭。

她兩眼一黑。

早知道就選普通模式了，說不定還能多活一集。剛註冊就遇到三招秒人的超級大佬，怎麼會有人倒霉成這樣啊？

莫黎黎正暗搓搓的抱怨呢，對話框裏彈出一條信息。

QL：真新手？

阿狸狸呦：嗯，大佬求放過QAQ

QL：唱個歌

咦？

唱歌？

好像不是特別難的條件，甚至不在系統強制執行的範圍。

莫黎黎沒想到大佬這麼好說話，愣了下。

阿狸狸呦：那個…我會的歌很少…還跑調

莫黎黎倒不是為了逃避懲罰，她從小跑調超級厲害，不敢學唱歌辣別人耳朵。導致長這麼大，根本沒有幾首歌能完整唱下來的。

三招大佬幾乎是秒回。

QL：沒關係，唱吧。

對面縱容成這樣，莫黎黎沒臉再要求什麼，拔下小揪頭髮甩甩，硬著頭皮上。

她清清嗓子，選了首唯一能順着唱完整的歌，把面子抹到地上，鼓足勇氣很小聲的唱——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屏幕那邊的林故關閉直播間刷瘋了的彈幕，認真聽着她調跑到東南亞的歌聲，手指在冰冷的牆面上無意識打着節拍。

他記憶力很好，看過的人、聽過的聲音很長時間不會忘記。

在莫黎黎開口的瞬間，他就聽出這是今天學校門口，送給他咖啡的女生。

生日快樂啊…

原來世界上真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其實，林故名字的由來並不是什麼『人不如故』，而是因為他生在12月31日，故年的最後一天。

『故』代表過去。

永遠被遺忘的過去。

林故沒有朋友，也很少對誰提起自己的生日。

以前生日，總是孤零零的挨過去。冷冷清清，形單影隻，他習以為常。

而今年，卻得到了一杯咖啡，一首歌。

來自一個陌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