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不要怕
「哎呀,那我可不要,老了老了,做什麼怪，」老太太樂呵呵地摸摸自己的短髮，「倒是可以修剪一下，中心那邊小陳手藝就很好。」她說的是療養院綜合服務中心的理髮師,想了想又叫住護工,「我先去剪頭髮了，省的洗了澡,來回一身汗，還粘著頭髮茬。」
「那也好,現在外頭氣溫剛好，還不熱呢。」護工就去門後邊的儲物格子拿輪椅。
「我不坐那個，就這一點路,我跟親家溜達過去。」蘇家奶奶挽住林淑慧的手，「你也去剪剪，小陳手藝很好。」
林淑慧就扶着她,又讓護工推著輪椅在後邊跟着,「那我就跟着一起去換個髮型,多走走也好，活動開了有胃口,您中午想吃什麼？我叫老葉去準備。」
「我這還有專門的送餐員了,」老太太笑的眯起眼睛,想了想,「小溪說那個詞兒，VIP，我記得。」
「可不是，專屬服務，最高級的，VIP，」林淑慧心裏緊張的很，巴不得兒子兒媳立馬在眼前，又不敢表現出來，努力找話題，「天氣這麼熱，我倒想吃火鍋了，感覺麻辣鮮香的出一身汗，就特別舒服。」
蘇家奶奶拍拍她的手背，「那可不行，你這年紀該注意保養了，能吃能喝要惜福，順着天時過日子最好。」
「我也就想想，」林淑慧絞盡腦汁想什麼好吃的，看着沉默跟在旁邊的老公，橫他一眼，「唉，老葉，快琢磨琢磨，有什麼好吃的？」
葉建國心裏也發愁呢，冷不丁被媳婦一點名，嚇了一跳，「我也不知道啊，我這吃嘛嘛香的，你想吃什麼我跟着就得了。」
男人真是靠不住啊，林淑慧默默沖她翻個白眼，「天氣熱了胃口不好，就願意吃點瓜果梨桃了。」
說起這個老太太眼睛亮了亮，「有一回，小溪給我帶的葡萄，個個兵乓球那麼大，不是特別甜，帶點兒酸爽口，別提多好吃了。」
「那個就叫兵乓球葡萄，」林淑慧撐開個遮陽傘，給兩個人打着，「我還想吃大個的草莓呢，要熟透的那種，洗乾淨了端著隔好幾米就能聞着香。」
「聽你說着也有味道，」蘇老太太手搭涼棚望了望天空，「又是個好天氣呀，就是熱。」
兩人慢慢聊著到了綜合服務中心，林淑慧進去跟着剪頭髮，就安排葉建國開車出去，也不管別的，去進口超市，撿最好的水果，一定挑了大葡萄和草莓回來。
慢悠悠剪了頭髮，老太太很滿意，回去路上還自己掐了兩朵花握在手裏，舒舒服服洗個澡，才到午飯時候。
葉建軍跑了一身汗，不但帶了水果回來，還讓兒子遠程參謀著跑好館子訂了個食盒回去，打算自己兩口子和護工一起陪着吃。
但是蘇家奶奶依舊沒胃口，統共吃了一個葡萄、一個不大的草莓，兩口菜心就放手了，「哎呀，你們年輕人，胃口好，趕緊吃。」
護工見得多了，收拾完餐盒，趁老人洗手洗臉的當口，悄悄叮囑，「叫蘇小姐趕緊回來吧。」
午後醫生來測了常規指標，聽說兩頓沒怎麼吃東西，也沒辦法，老人家代謝已經很慢了，有時候確實吃一點就夠了，只是要求適度補充維生素和鈣，晚餐的情況一定及時上報。
葉建軍追出去問，「是不是給老人家做個檢查？」
醫生嘆氣，「家屬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一周前剛月度體檢，各種檢查結果才出來，都沒什麼問題。猛然叫老人再來一次，她心理上肯定有覺察，有時候人沒毛病也能嚇唬出毛病來。」
那沒別的辦法了，只能讓蘇清溪早點回來。
晚飯時候老人依舊說沒胃口，哄著才喝了兩口老年奶粉，林淑慧出門就綳不住了，又給兒子打電話，「叫小溪後邊工作都推了，無論如何回來陪老人。」
葉潭跟工作人員站在一起，看幾個姑娘和嘉賓做遊戲，小媳婦有時候轉過臉對上眼神，還隔空發個么么，忍不住揉了揉額頭，這怎麼說得出來？
直到節目拍攝收尾，他也沒想出合適的、不那麼突兀的方法說出父母的擔心。
人上了年紀見得多了，遇到這樣的情況稍微提示兩句也能想的通。但是蘇清溪不行，她沒什麼記憶時候父母就不帶了，跟奶奶相依為命二十多年，人生里還從沒經歷過失去，猛然告訴她，看着精神很好的奶奶可能要離開，不知道得怎麼崩潰呢。
蘇清溪那邊錄完了，先到工作人員那裏打了一圈招呼，就呼呼跑回葉潭身邊，「回家回家，哎呀，累死我了。大炕還是太硬，睡着不舒服。」
保姆車都準備好了，行李早裝上去，工作人員有大巴，衛曉風幾個和嘉賓都有各自的車，只等設備一收拾完，就可以集體走人。
葉潭握住她微涼的指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瘦伶伶的讓人心疼，「咱們現在就出發吧，不等他們了，早點回去休息。」
「那還挺不禮貌的吧，」蘇清溪撓撓頭，「起碼等素心那邊的老師都收拾好了。」
「我讓沐雨去打招呼了，你上車吧，沒事的。」葉潭把她推上保姆車，看沐雨去跟幾個老師鞠躬道別，自己也上車坐下。
蘇清溪被他拉着，看到那邊的人遠遠沖自己揮了揮手，也趕緊回了一個再見的手勢，上了車還嘀咕，「這麼急做什麼？本來我是老闆，該最後收尾的。」
「昨天跟奶奶說了很快去看她，」葉潭看看錶，「你看，走外環不堵車，能趕到奶奶睡覺時間之前到，給她個驚喜。」
這個蘇清溪很願意，就乖乖坐下了，「想想以前工作太忙了，當時還不能像現在這樣時常視頻，只有電話，最長時間我三個月沒見奶奶一回。唉，多陪陪她就好了，我覺得這大半年經常能見到奶奶，她特別高興。」
「所以去給奶奶個驚喜吧，」葉潭笑笑，給她個小毯子，「你先睡一會兒吧。」
實際上現在趕過去，探視時間都過了，但是奶奶晚上幾乎又沒吃東西，醫生也擔心了起來，算是額外開個許可權。
林淑慧轉述，醫生說，確實有老人沒什麼病痛，忽然器官衰竭去世，這樣的情況，其實算好事兒，走的不那麼痛苦。總之，年紀大了的老人，應該有點異常都格外謹慎關注。
沐雨很快回來了，坐上副駕駛，叫司機開車，有些擔心地往後看了一眼蘇清溪，幾個助理和何知月那邊都知道了奶奶的情況，現在集體都在想，怎麼讓她有點準備。
或者沒有準備也好，就像沒事兒一樣陪着奶奶相處一段時間，少些遺憾。如果情況好轉起來，大家只是虛驚一場，沒有提前告訴她猜測才是最好的。
蘇清溪快快樂樂地帶上護頸枕，裹好小毯子，放平座椅躺好，「那我就睡一會兒，沐雨提前十分鐘叫我起來卸妝擦臉。」
「好的，你好好休息吧。」沐雨應了，低頭打字，讓妙妙那邊帶着晚餐去療養院匯合，完了悄悄發消息給同車的葉潭，【葉總，要不然還是別跟小溪說了吧？】
又把可能是虛驚一場，別讓蘇清溪有負擔的想法說了一遍。
葉潭默默看了累得瞬間入睡的小媳婦，把座椅上方的空調口關了，回復，【確實這樣比較好，工作的事情拜託你們了。】
沐雨往後靠進椅背，忍不住嘆了口氣，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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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點已經過了高峰，外環一路通暢，從農家樂到療養院不到一小時車程就到了。
蘇清溪睡了一會兒被叫起來，「唉，還不如住山裏，這比從家裏過來近多了。」又看看時間，「這會兒還能探視嗎？」
「醫生說可以，」葉潭握着她的手，想了想，只把老人今天一天沒吃多少東西的情況說了，「我覺得奶奶見到你就開心了，說不定胃口大開能再吃點。」
蘇清溪立刻就擔心死了，「中午你就該告訴我的，」說完了又泄氣，醫生都沒說什麼，哪怕老公中午講了，自己也不能丟下節目組一個人先跑，就有點喪氣，「所以工作真是生活的大敵。」
葉潭揉了一把她的頭髮，「不，工作是好好生活的基礎。如果你不工作，奶奶就得不到這麼好的照顧。」
環境優美服務好，二十四小時護士醫生值班的療養院價格就不說了，光是貼身護工劉姐，一個月月薪就一萬五。
這種護理過許多老人，客戶評價滿意度都很高，還熟練掌握了各種急救技能，了解各種病症的護理注意事項的護工是稀缺資源。
這是去年冬天才換的，哪怕當時奶奶精神矍鑠，葉潭也讓老婆先把人佔住了，就怕等真需要的時候找不到這樣的護工。
蘇清溪捂住額頭，「就是不知道，怎麼是個合適的度。」
車子開進療養院的停車場，妙妙早等著了，把訂的餐盒交接給葉潭兩口子，剩下的跟沐雨和司機一起吃晚餐。
蘇清溪堅持自己提着，進了公寓，一條走廊靜悄悄的，多數老人都休息了。
護工收到信息，把門開了個縫，透出點燈光來，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就跟蘇家奶奶彙報，「我說的沒錯吧，您孫子孫女今天准來，可能還帶了好吃的呢，您再吃兩口唄。」
奶奶坐在小沙發里，舒服地捧著個杯子，裏頭是白水，抿一口就很滿意，「真不餓，瞅你們嚇得，一天沒吃而已。小溪真來啦？」
護工正好拉開門，「可不是，孫女婿也都來了。」
蘇清溪把食盒放下，撲到奶奶跟前，往她腳下的地毯上一坐，「聽說您今天不太乖哦。都不肯吃飯的。」
「呦，你都瘦成這樣了，還能說我不愛吃飯？」老太太見了孫女，特別高興，還開了兩句玩笑，問葉潭，「小葉，你給我交代一下，她好好吃飯沒？」
「她真的好好吃了，」葉潭坐在旁邊的腳凳上，把食盒打開，「就是趕着來看您，晚飯還沒吃，咱們三口一起再吃點唄？」
養生菜館專門訂的餐，清淡爽口，營養均衡，保溫食盒一打開，滿屋子誘人的香氣，蘇清溪就摸摸肚子，「奶奶陪我吃兩口唄？」
老太太不為所動，吸一口氣，「是挺香，聞着就有點飽了。你這孩子，跟我個老太太拼什麼胃口，自己先吃去。」
「那是不是看我吃得香，您也願意吃兩口？」蘇清溪就端過一次性小碗裝的米飯，接了葉潭遞來的筷子，開始吃飯，「你看，這個釀茄子，就很好吃，放了麻油，特別下飯。」
結果不知道是演技不到家還是怎麼，直到她好胃口地吃完一碗半飯，奶奶都沒動一筷子，喝了兩口白水，看着孫女和孫女婿出盡百寶逗自己吃飯，倒是很高興，還指點葉潭，「這丫頭看着是好養，其實挑食，最討厭做的一團的飯，菜湯沾到米飯里都不肯吃，先要好看的才肯下筷子。」
「我知道，」葉潭笑着給她剝蝦，「還不吃各種內臟、不吃樣子奇怪的肉，不吃味道重的，最討厭香菜。」
蘇清溪不滿，「哪有，多年盒飯我也吃過來了。讓你說的我早餓死了。」
「所以你才這麼瘦，」奶奶橫她一眼，看孫女婿給孫女夾菜，心裏滿意的很，打個哈欠，「行啦，我都困了，趕緊吃了回家休息去。」探身拍拍葉潭的肩膀，「趁她胃口好，好好給我養胖點，姑娘說瘦成這樣子多難看。」
「奶奶~」蘇清溪拖長聲音，抱住老太太的胳膊，「那麼多粉絲都說我好看，你好歹尊重一下民意。」
「我一個的民意比他們都重要，」老太太在她額頭上戳了一指頭，「吃飽了趕緊回去休息。」她自己站起來去衛生間，出來時候表情又茫然起來，認不出孫女了，「呦，這是誰家的漂亮姑娘，來看我嗎？這是什麼時間了？」
護工經驗豐富，立刻去扶着她，「漂亮姑娘該回家了，咱們也該休息了，您看外頭都天黑了。」
奶奶打個哈欠，自顧往卧室去，進門后還轉身擺擺手，「回去休息吧，小孩子都忙，不用來看我。」又跟幫自己撲被子的護工叨叨，「我孫女就可忙了，都沒空回家吃飯。」
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了，按說應該習慣了老人的忽然失憶，蘇清溪不知道為什麼，情緒忽然就崩了，眼淚洶湧地流出來，撲到葉潭懷裏，又不敢哭出聲。
葉潭半抱着她出門，到了走廊索性把人打橫抱起來，「好了好了，寶寶，乖，沒事的。」
走廊寂靜，蘇清溪憋著氣，等出了大樓，快走到停車場了，才發出一聲嗚咽，「我陪她那麼少……」
葉潭眼睛發酸，心臟揪緊，「那明天還來看奶奶，反正後邊也沒什麼重要工作，咱們就住旁邊的度假山莊，早晨過來陪奶奶吃早飯。」
等著的妙妙幾個嚇了一跳，問清楚情況才稍微鬆了口氣，大家一起奔度假山莊去了，索性都住這邊吧。
蘇清溪哭到進了山莊的房間才緩過來一點，有點兒呆地被葉潭推著進浴室洗澡，握著浴巾，愣了一會兒，轉身揪住葉潭的衣袖，「我怎麼這麼害怕的……」
葉潭親親他的額頭，又親親鼻尖，「什麼都有我，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