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的扒雞(4)

第二天中午剛過，清脆的呼嚕聲突然停了下來，張馬三醒了，太陽的光芒十分耀眼，房間裏面彷彿天使剛剛來過，張馬三遲鈍了片刻，突然驚醒道：天吶！我的噩夢呢？我昨天晚上沒有做噩夢！老天！我看了七個半小時的廣告竟然沒有作噩夢！多年來我第一次看了廣告而不做噩夢！很快劉建國在電話里就得知了這一特大喜訊，張馬三的老婆是用感恩戴德的語氣向劉建國報道的這個消息，好啦，看來老張這回是好啦！你這招真靈驗啊！那呼嚕打的，以毒攻毒太對啦！張馬三的神經系統得救了，從此他每天都吃得香，睡得也香，電視也看，看了就看了，沒有什麼，全世界有多少億人看電視，全球廣告營業額永遠是個天文數字，你不看也有的是人看。誰看了也沒有怎麼樣。恢復正常之後的張馬三不但能夠心平氣和地看廣告，同時他也衷心地擁護廣告，全身心地擁抱市場經濟，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開始發自內心地關懷祖國民族廣告事業的發展。一天張馬三在計程車裏面聽到了這樣的廣告，深沉的男中音：「向左，向左，再向左，左岸咖啡館，少數人的口味。」聽了廣告，張馬三馬上就有不同意見：心想你明明是個廣告，偏偏強調是少數人的口味，這是什麼意思？要是顧客真的少了你願意么？還少數人，少數人就高人一等？作為一個促銷廣告，你應該說，少數人的口味，多數人的追求！這樣更準確，更實在。張馬三下了車，一不做二不休，立刻就給交通台寫信，對播放的這條廣告提出了中肯的建議。還有一回張馬三在一個地鐵裏面看到一個很大的廣告燈箱，燈箱上面是一張女人的臉，左看看沒有標明任何產品的字，右看看也還是沒有。底下只有一行大字：無話，不說……。對着這個燈箱張馬三愣了很久，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這是什麼意思嘛！這麼大一個燈箱，得花多少廣告費啊，可你卻不告訴我你要賣什麼？你到底要賣什麼？你是怎麼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告訴我們你要推銷的是什麼又有誰會發瘋了？誰會怪罪你了？這麼好看的一張臉，而你卻什麼都不賣？張馬三看着這個燈箱急得要哭出來了，這個世界真的是很糟糕，長得好看卻什麼都不賣！簡直沒有王法了！張馬三很曲折地找到了負責地鐵廣告製作的部門，那是一家不大的公司，張馬三很負責任地跟他們談了自己對那個燈箱的看法，公司的同志認真地紀錄下了張馬三的意見，說會回頭一定會轉告設計製作部門的人請你放心。後來，張馬三就看到了那本《人民文學》。那天張馬三回家晚了，本來準備一回家就睡覺的，也不知道怎麼搞的，那天只覺得特別累，渾身上下腦袋疼。張馬三在回家的路上就想睡覺前還泡不泡腳呢？泡？不泡？泡？不泡？思想鬥爭了一路。張馬三有睡覺前泡腳的習慣，醫生說這習慣很好，活血安神，有利於改善睡眠。平時只要時間合適，張馬三總是在睡覺前泡腳，小泡大約一個小時，大泡往往需要五個多小時，一邊兒泡腳一邊兒看電視，或者看晚報，看雜誌，兒子在跟前就訓斥兒子，泡的過程中需要加很多次熱水，這熱水擱在一般人的腳上准得燙得脫了皮，而張馬三皮厚，感覺溫度剛剛好。這腳丫子讓熱水這麼一悶，紅彤彤的，不但好看，心裏面有什麼煩心的事兒也就煙消雲散了。張馬三對泡不泡腳思想鬥爭很激烈，一走進家門，張馬三立刻決定下了：泡！今天還非要泡不可了。張馬三決定泡腳，是因為他看到了椅子上有本雜誌，看雜誌泡腳，是張馬三最愛的泡腳形式，尤其是那些八卦雜誌，張家長李家短的那種，這種雜誌張馬三看多少也不嫌多。有的時候手邊兒恰好沒有這類雜誌，那張馬三就只好看比較嚴肅的雜誌了：科普的也看，文學的也看，社會經濟學的也看，兒童畫報也看，趕上什麼看什麼。張馬三的老婆在燈泡廠工會工作，為了張馬三的這個愛好，常常有意地為他搜集那些別人看剩下了的雜誌。今天椅子上的雜誌是《人民文學》，皮兒沒破，嗬！也太新了，2003年5月號，老婆還真能整，還這麼新就給拿來了。熱水上來了，張馬三開始看《人民文學》。封底是一個廣告，張馬三就先研究這個廣告：畫面是一個美國西部牛仔打扮的俊男的半側面半身像，俊男頭頂皮帽，身着無袖水洗布牛仔裝，手上戴着無指手套，脖子上是棉麻質地的小格子圍巾，還掛有一捆兒粗繩子，俊男鬍子拉茬，目光向遙遠的畫面外的某處射去。下面有一行大字，寫着：英雄本色，伊力特；左上方又有一行字：創造源於夢想。這個廣告很耐人尋味，張馬三仔細地琢磨：這是一個什麼物品的廣告呢？伊力特？是帽子的廣告？這皮帽不錯，便宜不了，市場上沒見過；是圍巾的廣告？這圍巾皺皺巴巴的，儘是褶子，您做廣告也應該先把這圍巾熨一熨再戴上；賣刮鬍刀？不對，賣刮鬍刀的這個男人的下巴該光溜溜的才對。哦，對了，是賣這繩子吧，張馬三就細細地看這繩子，這繩子很新，如果是套馬用的看來還得磨鍊磨鍊，張馬三馬上就想這繩子在中國日常生活里能發揮什麼作用，我們不是馬背民族，肯定不會買它來套馬，人民文學的讀者就更不會，這繩子能用來捆箱子？或者涼衣服？張馬三一時想不明白。腳盆裏面的熱水加到了第三回，張馬三又換了一種眼光來看這封底的廣告，他發現這廣告最吸引人的地方是那俊男向遠方射去的目光，這目光凝重而雋永，深情而飽滿，它充滿了力量，還充滿著希望，難道伊力特廣告銷售的是這個目光？亦或這目光所示的遠方不明物品？張馬三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