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進士老爺的招牌還是有幾分震懾作用的，小鬍子和葉眉對峙了片刻，眼珠子轉了幾轉，「進士老爺也要講道理吧，這房契、地契在本大爺手上，難不成他還能強佔不成？再說了，進士老爺人呢？叫他出來讓本大爺看看啊！」

聽見這話，葉眉的心漸漸往下沉，這些人好似有恃無恐，連陸宸不在院子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絕對是有備而來。當下，她拉住晏嬤嬤的手，沉聲道：「既然你們手中有房契又有地契，那房子給你們便是。晏嬤嬤，我們走。」

葉眉這是在試探，試探這些人是沖着房子來，還是沖着她來的。

果然，下一刻那小鬍子便讓人將葉眉攔在院門口，明明葉眉和晏嬤嬤主僕都空着雙手，他卻說要檢查兩人是否帶走了屋內東西。

事已至此，葉眉已經不想爭論屋中東西歸屬，只想趕快脫身出門。

晏嬤嬤也知再留下去肯定有什麽更兇險的事情等著，雙手緊抓着門邊兩個閑漢的手，死死拖住，「夫人快走！」

葉眉也是沒法子了，咬了咬牙，捧著肚子就往外疾沖。

「看你還能往哪逃！」陰沉沉的女聲突然響起，門外也多了一個高?的身影，雙手一伸，毫不猶豫就將葉眉往門內一推。

「啊——」葉眉站立不及，被推得仰面坐倒在地，腹間一陣鈍痛襲來，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哎呀，這可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只是來收回房子的。」小鬍子見狀鬆了一口氣，跟着怪叫了一聲，隨後示意手底下的兩人死死纏住撲向葉眉的晏嬤嬤。

「吳氏！」葉眉已經不想再叫這人三姨娘了，看到她發紅了的眼神，心下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我不會讓你生下孽種來的，只要你和孽種死了，我就能懷上孩子了！」三姨娘魔怔似的低喃著，一步步靠近葉眉，抬腳就要往葉眉隆起的腹上踩去。

葉眉看得真切，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後一縮身子，趁著三姨娘還沒站穩之際用力一蹬，將她給蹬翻在地，緊接着就放聲大喊起來，「殺人啦，救命啊！」

晏嬤嬤幾乎是同時和重新起身的三姨娘跑到葉眉身邊，掙扎推拉之下，三人再次摔成一團，這一次，腹部傳來的劇痛讓葉眉呼救的聲音一滯，痛叫了一聲。

「夫人，你怎麽了？」晏嬤嬤死死抓住三姨娘的頭髮，不讓她再往葉眉那邊撲，聽到葉眉的痛呼聲，更是氣得目眥欲裂。

三姨娘眼尖地發現葉眉淡藍色的裙底染上了一絲緋色，眼中閃過狂喜！女子生產就是過鬼門關，她得到的消息是，葉眉腹中胎兒尚未足月，若是此時生產必定是九死一生，但這還不夠，這孩子絕不能活！

就在三姨娘豁出去，被人扯掉一片頭皮也要再補葉眉肚子一腳的關鍵時刻，院門外一道身影一閃，並傳來一聲大喝，「混帳！」話音落下，三姨娘整個人以一種詭異的角度飛到一旁，重重摔到地上。

葉眉捧著劇痛的肚子準備閉目等死的，不料她沒等到三姨娘致命的一踹，反倒是一聲低沉大喝後，整個人被一雙溫暖有力的大手從地上抱到懷中，感覺到脫離了危險，她心下一松，眼前一黑，整個人暈了過去。

「飛兒，二爺。」瞧見院中多出來的兩道昂藏身影，晏嬤嬤身子一軟，跪到了地上，「二爺……」

展雲揚此時目不轉睛地盯着葉眉姣好卻蒼白的面容，心中掀起波濤萬丈。離家半年再回，他發現府中變化頗大，特別是自己的隨風院，竟然沒有一張熟面孔，晏嬤嬤更是不知去向，好在院中一個小花匠給了他晏飛的消息，這才找著了晏飛，跟着來到書院村。

才入書院村，人還在遠處，他便聽到呼救聲，催促着晏飛進門後，展雲揚第一眼便看到撐着手臂側躺在地上奮力掙扎的葉眉！那身形變化雖大，但那雙活力十足的杏眼卻好似印在了心中。然而再見面的喜悅還未浮上，下一刻，展雲揚便發現葉眉身處險境，而以晏飛的速度和晏嬤嬤的笨拙，想要及時救到葉眉根本是妄想。當下，他發出一聲厲喝，隨即飛身上前，在千鈞一髮之際踹開了三姨娘，一把將葉眉撈入懷中。

有展雲揚抱着葉眉，晏嬤嬤穩了穩心神後，直撲向躺在地上、沒什麽動靜的三姨娘，「毒婦，我要掐死你！」

葉眉本來都暈過去了，但身體的劇痛又將她從昏迷中拉回來，迷迷糊糊間，她揪緊手邊的手臂，哭喊道：「晏嬤嬤，我肚子好痛，是不是要生了？」說罷，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再次重重喘息了一陣。

「血……夫人，你流血了。」晏嬤嬤聞聲轉頭，看見地上和葉眉身上還在滴落的淡紅色血跡，「這……還不到日子就生……」剎那間，晏嬤嬤也慌得六神無主，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房間在哪？」展雲揚也看到葉眉裙子上的血跡，眉心攏到了一處，手上施力，將葉眉摟緊了幾分。

葉眉一聲驚呼，這才發現抱着自己的人竟然是展雲揚。半年不見，他的冷峻依舊，只是此時滿面風霜，一雙細長的鳳眸中染上幾許憂色，比那日分別時多了幾分人氣。

葉眉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能夠這麽快就從記憶中回憶起展雲揚的模樣，還有一種塵封的記憶被打開的眩暈感。

「好巧，又被展二爺你救了。」葉眉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怎麽就憋出這句話來。

「那邊……」晏嬤嬤已經喪失了語言能力，對着吵吵嚷嚷的正房伸了伸手指。

小鬍子一行人被突然冒出來的展雲揚和晏飛嚇了一跳，尤其是看到三姨娘被展雲揚踢得不省人事，心下大駭，生怕展雲揚也對他們不利，此刻便擋在正房門口，拿着房地契和晏飛爭執起來。

「晏飛，把閑雜人等全都趕出去，記得，看清楚他們長什麽樣子！晏嬤嬤，別像是個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轉，先干什麽、後干什麽就沒個章程嗎？」展雲揚冷冷吩咐了幾聲，見晏嬤嬤和晏飛迅速冷靜下來，按照他說的去辦，吐出一口氣，抱着葉眉大步往晏嬤嬤指點的方向行去，順道用腳幫晏飛踹飛那領頭的小鬍子。

「有有有，我這就去請穩婆！」慣於被展雲揚指揮的晏嬤嬤一面答應着，一面發力往外狂奔。

「那邊。」事已至此，葉眉哪裏還能顧得上害羞與否，更別提還有時間來擔心這一切，感覺展雲揚在待客廳停住，不知道往哪邊轉，便指了指通往自己寢室的走道，此時肚子又是一陣抽疼，葉眉又摁著肚子，痛苦地「嘶」了一聲。

展雲揚人高步子也大，不過幾步功夫就穿過擺了兩排木頭椅子的小走道，推開紅漆雕花門，入眼是窗枱下的一張軟榻，但一看就不是葉眉躺的。

展雲揚腳步不停，轉過高高的四扇隔斷屏風，總算看見那張沿着後牆根盤的一張大炕頭，半張炕鋪着涼爽的竹蓆子，半張鋪着張天藍色棉布床單。他連想也沒想，直接將葉眉放在床單上面。

「你……沒事吧？」進門的短短几息時間，展雲揚腦海中塞了無數個念頭，萬般思緒縈繞，可真正張口的時候卻只說出了這幾個字。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事得等穩婆來了再說。」葉眉以前聽說生孩子是痛一陣歇一陣，但她卻是一陣陣密集的疼痛，完全不給她喘息的時間。扶著高高的肚子，好像能夠感覺到還沒有入盆的孩子在裏面掙扎的勁頭，眼淚在眼眶裏轉悠了幾圈，硬是沒落下來。

「夫人，我娘說村裏的穩婆昨兒個走親戚去了還沒回，她去外東城農家問問。」頓了頓，晏飛還是擔心葉眉的安危居多，猶豫着抬高了聲音，「二爺，小的已經將外面打理乾凈了，您看能不能幫小的去城裏回春堂接田南星田大夫過來？」

幫他接？展雲揚皺起眉頭，莫名覺得這句話聽着很是彆扭，還沒想清楚其中的問題，他嘴巴快過心，沖着窗子吩咐下去，「你騎馬快去快回，這裏有我。」

「是。」同樣是聽習慣了展雲揚的命令，晏飛即便擔心葉眉，仍是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