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鐵窗
深夜十一點,未央穿上清一送來的米色格子睡衣,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站在窗邊望着夜色。初春的空氣中透着涼意,其實這麼回家也未嘗不可,但不知為何願意留在這個枯老而平靜的洋館。
安靜、寒冷、朽木味道如陌生的世界,只有夏家母親來打了招呼,寒暄幾句后又留下一盤切好的橙子和一瓶熱水便回房了,這靜謐的房間里站着的美人如同一張相片一般,令人忍不住停止住時間。
孤寂、無言、迷失。
所有的一切,角落裏泛灰的鋼琴也好,古銅色的床頭燈也好,無不讓人感到隨着歲月一起消逝。
她抱緊了自己。
大姐兩年前失蹤、哥哥又放棄了繼承權,那麼對風火雙修的許家而言,未央將面臨什麼不言而喻。
在一切都冷卻和割裂的世界上,只有寒風依然活着,令全身的骨和血跳躍起來。
以及手臂異常痛楚,想要反抗什麼一般發出粉色的熒光。
所以說,所謂殘缺、痛苦大概就是這件事情。
她攏了攏睡衣,試圖用物理方式讓自己暖和一點。但即便如此也不會感到熱或者冷。
即使是這樣的夜晚卻也能感到溫馨,因為隔壁兩人嘰嘰歪歪的聲音時不時會傳過來。
試着去考慮他在那邊做着什麼,有什麼意義,但歸根到底這段時間她的任務都和幫他解決麻煩有關係。
世上本無事,但這個愛管閑事愛惹麻煩的傢伙總是會讓未央跟着忙碌起來,這種寂冷生活上的一劑麻醉針,不過是喚起過去她的嗜好而已。
兩年前的暑假,初中畢業的未央遭遇了火災而被送到醫院,全身都被燒爛,索性火焰對她是生命根源一樣,兩個月後就恢復了完好無損的髮膚,但不能對此接受的麻瓜友人只能把她當做怪物。那之後昏睡了半年,而到了高中入學時,所有人都對面容完好的未央露出驚訝和恐懼之色,只有一個男孩除外。
怎麼說好呢,無法對這段記憶確認,但加上言語漸少,大家都開始遠離她是事實。無法完全相信那個入學時的記憶,或許被篡改或者抹除也未可知,但毋庸置疑這段記憶不可磨滅。
身上殘留的灼燒感也是。因此每次施展法術都會讓疼痛蘇醒,如果是風系法術則會讓痛苦加倍。
又恰恰是這份痛感提醒她的實感。
我是真實存在的、活着的許未央。
正因如此,深夜出行或者淺眠,把窗戶大開用冷風拍打自己的肌膚,重複著過去的行為,大概這樣一來便能確認她的存在或者意義。
就這樣對着窗外這樣發獃很久后,咚咚咚。
「未央姐,可以來一下嗎?」
◇
「這麼說起來,不能說你沒有責任吧。」
溫暖的、用青色牆紙裝點的閨房裏,聽完清一講述的故事後,坐在椅子上的未央露出冷靜的眼神抬起頭來。
因為兩年陪伴她的只有文學,但眼前這個坦白后妹妹確實是她恨不得燒死的傢伙。
夏寒很有覺悟地跳到桌上並靠近未央,一起用責備的眼神注視清一。
窗戶還是老式黑鐵窗,現在只是反射著溫馨的房間里的兩個少女的影子,而窗外的黑色樹影后,足球場打着朝天的燈火,似乎有喧鬧的演唱會,夜空恍如煉獄般的喧鬧世界。
「確實……」清一低着頭把兩手套進袖子裏,「小說里飛鳥園的描寫和你們的描述一模一樣嘛,不過別的故事都不一樣,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巧合。」
「如果真的有關係的話,那麼可以確認的有兩點,」未央站起來走到牆邊捏著下巴說,「一個可能是名字的問題,主人公真的變成了史萊姆。」
你能別打擊我了嗎?史萊姆不滿地跳了跳。
「二就是結界的許可權,我問你,」未央注視清一,「你這段是怎麼寫出來的。」
「就是腦子裏有啊……」盤著腿坐在床上的清一抓了抓頭髮。
未央隨隨便便地攏了攏米色睡衣,腳踝和腳背光潔而細瘦。
「你冷嗎未央,要不你們進被窩再說吧?」夏寒說。
未央沒有理他,「不了,麻煩……你們幫我沏杯紅茶就好。」
清一的房間里有簡易的洗手間但不能淋浴,舊式的洗臉水池裏並列兩個水龍頭,以前改建的時候區分廚房用水和衛浴用水而特地改造的,但地下室凈水器報廢后發現凈水器廠家已經倒閉,因此其中一個被輪胎橡膠片和鐵絲包裹起來。清一對泡茶也很熟練了,雖然她喜歡喝花茶,但是作為搭配,房間里也備着川寧袋泡茶。
在清一去洗手間的時候,史萊姆開始補充了。
「其實剛剛我也看了文章,確實和我們的事情風馬牛不相及。」
大概是妹妹變成了史萊姆,莫名其妙被抓到飛鳥園,然後被哥哥買過來收養的日常故事,哥哥不知道史萊姆就是妹妹,於是整天帶着史萊姆出去找妹妹,大概就是這樣的故事。
糖分很高,還沒有出現戰鬥情節,加上她的罵名傳遍全網,因此看的人也很少。
未央嘆了口氣,打開電腦重新翻看了飛鳥園的描述,確實一模一樣。
「這種事情巧合的概率越來越低,」未央接過清一遞來的紅茶,然後放在手裏暖著,「清一,你寫到飛鳥園是什麼時候?」
「唔……前天晚上吧。」坐回床上的清一朝天花板看了看。
但我們陷入飛鳥園是在今天早上,也就是說是妹妹寫出來的?!
不……飛鳥園是很早以前就存在的!
那麼……
「我猜……」未央眯起眼睛,「你能感知到飛鳥園的存在。」
我也覺得!
「可我不知道它的位置啊……」
突然想到一個厲害的主意,夏寒說,「我覺得妹妹很可能掌握結界的改寫權。」
思緒慢慢沉陷到這個二律背反里。
因為迄今為止的思考方式都基於我們對現象的認知吧。
結界的作者是宗一郎,但並沒有完全閉鎖,他對於自己的飛鳥園是否會產生異常也不可知。
甚至有可能,妹妹確實有一種能力,就是悄無聲息地創造出了那個世界,然後替代掉他的結界,而宗一郎對此竟然沒有感到一絲違和感,是因為妹妹的能力或許附帶了催眠效果,讓宗一郎接受了那樣的設定。
如果這個立論成立的話,到底是先有飛鳥園還是先有妹妹的小說,這就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
妹妹的許可權到底是只讀還是可以改造,如果要驗證,也確實有一個辦法!
「清一,你現在就寫下一章,就是史萊姆變回來了!」
◇
看着屏幕里,剛發佈的下一章只有「史萊姆變回來了」這幾個字,史萊姆無奈地搖了搖頭。
即便是要求妹妹再補充一句「史萊姆真的變回來了!」也沒有任何效果。
反而是評論區出現了一片罵聲。
你個撲街貨!暴力完本!再也不看你的小說了!真的給你寄刀片了!
心灰意冷的妹妹無奈地把這一章再刪掉,然後又是一片罵聲。
「啊啊啊……不寫了不寫了!」清一心煩意亂地撥著頭髮。
「要不要刪掉飛鳥園那一段試試?」夏寒似乎不明白妹妹為什麼生氣。
好吧……清一耷拉下肩膀,找到那一章,按下刪除按鈕,接着屏幕上彈出一個警告框。
「詩逆,您現在已經進入小說網作者黑名單,從今天起發佈過的章節不允許刪除和修改。」
「啊啊啊啊啊啊啊!」用憤恨的小拳頭一下子砸在鍵盤上。
對不起妹妹……史萊姆湊到她的手邊,清一摸了摸史萊姆軟軟的腦袋又很快恢復了笑眯眯的樣子,然後把他抱在懷裏。
「這樣吧,明天還是先去師父那裏,如果說結界原理的話,她應該最懂了。」
這麼說完,未央按了按眉頭捧起杯子走到門口,又低垂下眼皮,「晚安,師兄。」
從來沒有被她這麼打過招呼吧……可史萊姆的心情也很低落。
「晚安未央。」
也只能按照師妹說的,還是得去求師父,就算她不幫我,幫忙分析一下妹妹的能力也可以吧。
「你們師父真的這麼厲害嗎?」清一合上門,把史萊姆抱到被窩裏。
「怎麼說呢……半年前,她差點殺了全城二十歲以下所有的魔法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