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驪姬

15.驪姬

一堵透明的弧形結界,攔在了沈驚瀾三人身前,將青碧色的毒煙隔絕在外。

趁著毒煙掩護,穆如松和鄔霜飛遁而出。他們到底沒有拚死一搏的勇氣,只想逃得越快越好。

天絕教上下對教主沈驚瀾的敬畏之心,都是刻進骨子裡的。

「快,快去追——」少淵沒料到他們有這一出,急道。

「咦,你們怎麼都不動?」

沈驚瀾還安之若素地坐著,臨硯靜靜站在他身後,兩個人都還很鎮定。

臨硯道:「我已經在穆如松身上種下了追蹤術,他稍後潛伏在何處、與什麼人聯絡,還有正道又謀劃了什麼,我們都會知道。」

沈驚瀾也道:「我替小硯護持過了,這追蹤術他們絕不會發現。」

「什麼?」他們倆這一唱一和,讓少淵聽得愣住,「你們什麼時候商量好的?」

臨硯嗤笑一聲。

「這種事情又何須商量好?」

這本來就是他們多年的默契。連一個眼神都不必,就已心領神會。

「人心啊,真是複雜莫測……我真想知道你和教主都在想什麼,說不定很有趣。」少淵又一次感嘆道。

他和臨硯正駕雲飛遁,越過丘陵和河川。

見臨硯沒接話,少淵偷偷瞟他一眼,道:「哪天你要是不想活了,別忘記告訴我一聲,我把你沉進我家池底,看看你都做什麼夢,行不行?」

「我還沒有不想活……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臨硯冷冷道。

少淵頓時噤聲。

臨硯知道跟他沒法計較。這傢伙心智尚未健全,說什麼都只能當童言無忌。

少淵只安靜了片刻,又道:「你不是說要當我的家僕嗎?我看不像,哪有家僕這麼對主人說話的。」

臨硯沒好氣道:「待會兒到了人前,自然就像了。」

他已換了一副新面貌,變作了平凡無奇的青年男人,穿的也是一身粗陋的青布短打。

趁著穆如松這條魚游在外面還沒收線,暫時沒事可做,少淵來處理一下他的私事。

——了結被他吞噬的那個「少淵」,未盡的因果和夙願。

蜃魔將人吞噬,就是與這人的靈魂融合,獲得他的記憶,承受他的感情。被吞噬者生前最強烈的願望,蜃魔一般也會代他實現。

少淵就是來辦這麼一件事。

說話間,一座依山傍水的莊子,鋪陳在了兩人眼前。

映月湖畔的樊家,是名鎮一方的世家豪族,延綿了數百年之久,這座山莊當然也氣勢非凡。

兩人按下雲頭,落在了山莊入口。

「這位公子,所為何來?」守門的家僕迎上前,恭恭敬敬地問。

少淵沿襲了被他吞噬的那人的外貌,打扮也得貴氣,確確實實像一個公子哥兒。

至於臨硯,就很不起眼了,垂眉斂目地站在少淵身後,一眼就能看出是個下人。

「所為何來?」少淵道,「我來會會故人。樊步雲那老傢伙還沒死吧?」

家僕臉色頓時變了。

直呼莊主的名諱,這一聽不就是來踢館的?

他也不多話,直接揚手放出一支響箭。

不一會兒,有人領著一支衛隊匆匆趕來,從莊子里一涌而出。

領頭的勁裝男子道:「就是他們要踢館?」

他連正眼都沒看少淵一眼,問的就是那守門的家僕。

見家僕點頭,勁裝男子臉色一寒,這才瞧了眼少淵:「閣下想踢館,該不是走錯地方了吧?上一個來踢館的人,已經被我們拋進了湖底餵魚,那滋味想來很不好受!」

「是嗎?」少淵笑道,「你沒餵過魚,怎麼就知道很難受呢?」

「是,主人。」臨硯適時地接上一句,「我這就將他們都拋進湖底餵魚,讓他們親自體會一下是什麼滋味,再來回報主人。」

「好大的口氣!」勁裝男子怒道。

話不投機,當然是沒法再說下去了。

他一抬手,所有人都拔劍出鞘,向兩人襲來。

臨硯的身形,也忽然從原地消失。

有若一個鬼影,在人群中穿行——

每閃現一次,就有一人慘嚎著倒下。

「今天給湖裡投下了這麼多魚食,一定能救不少快餓死的小魚,算不算一樁大功德?」

少淵還在袖手旁觀,一邊笑嘻嘻道。

臨硯的速度甚至快到他每說一個字,就有一人見血倒下。

他身為主人,總要高深莫測些的,當然不用他親自出手。

——而且他一出手,也很容易被人看出蜃魔的真身。因為人類的法術,他是一竅不通。

濃烈的血腥味,在風中飄散。

青石鋪就的光潔地面,也被鮮血塗遍。

那家僕看得眼神發直。他已經嚇呆了,連跑都不敢跑。

眼也不眨地傷了這麼多人命,這才是真正的煞神啊!

「喂,還沒完事呢,都丟下去餵魚!」少淵向著臨硯道。

「是,主人。」臨硯背對著那家僕瞪了他一眼,動作卻很乖覺,每具屍體踹上一腳,統統飛進了湖裡,水花四濺。

少淵轉頭又望向那家僕,剛要說什麼,那人就腳下一軟,一頭栽倒。竟然暈了過去。

「一個活人都沒有了,現在讓誰帶我們去見樊步雲?」少淵皺了皺眉。

正在這時,又有一人從山莊內疾步趕來。

雖只一人,隱隱的氣勢,要比剛才來的一群人都強大多了。

他本來身上還散發凜冽殺氣,見到少淵,忽的全都消失。

「淵少爺,是……是你?你回來了?」

老人顫顫巍巍地問。

這老人就是樊家的管家,似乎是看著樊少淵長大的。

將他們引了進來,安頓在一處院子里。

「淵少爺,您的惜花苑已經荒廢,沒法再住人了,您就在這裡歇息吧。」

他似乎有滿肚子話想說,話到嘴邊,卻又搖搖頭,找個借口走了。

「莊主暫時不見外人,要我們再等等?這老傢伙架子真大!他是什麼東西,架子敢比教主還大?」待在廂房裡,少淵喃喃道,「既然不知道他在哪兒,全都殺了不就行了?」

「你要怎麼做隨便你。」臨硯已找把椅子坐了下來,淡淡道,「是你歷練,不是我歷練。你能在這一趟感悟多少,都要看你自己。」

少淵想了想,常年不正經的臉上,難得露出了認真之色。

「隨便殺個幾百人,到哪裡都能殺,這個機緣我僅有一次,還是得好好對待。」

蜃魔本無心,修行便是煉心的過程,越是心思通透的蜃魔,能力就越強大。而人心又是最複雜多變的,遠比妖魔複雜得多,所以蜃魔才最喜歡琢磨人心。

徹底吞噬一個人,就能毫無隔膜地感受到這個人的情緒和感覺,對他們領悟人心,當然有著極大的好處。但是一隻蜃魔往往只能吞噬一次,否則兩個不同的靈魂就會互相干擾,紊亂他們本就脆弱的神識。

所以這種機緣,真的僅有一次。

「那麼你想如何?」臨硯問。

「除了找那老傢伙報仇,我還有個執念:去見一個叫驪姬的女人,我那時沒有帶她一起走,很挂念她後來過得怎麼樣。」少淵說到這裡,猛地一點頭,「好,我們現在就去見她。」

「去哪裡見?」臨硯慢慢站起身,口中問道。

「她以前就住在我的惜花苑,當然去那裡見。」

「你沒聽那老管家說,惜花苑早就荒廢了,哪裡像還有人住的樣子?」

「啊?」少淵聞言一愣。

臨硯又道:「你記得的是她當年的模樣,過了這麼多年,她如果不曾修道,恐怕已經死了。就算沒死,也已面目全非,你哪裡還認得出她?你又要怎麼找她?」

「那我就找個人問一問。」少淵道。

他走到門檻邊,朝外招了一招手,將候在門外的侍女招進來,問道:「這莊子里有沒有一個叫驪姬的人?她住在哪裡?」

侍女怯怯地道:「少、少爺說的人莊子里似乎沒有,婢子實在不知道……」

揮揮手又讓那侍女退下,少淵道:「難道她不在了?還是我自己去後園里找一圈吧。」

兩人出了廂房,剛走出院子,背後就傳來一串匆匆的腳步聲。

那侍女追了上來,喚道:「公子留步!我想起來了,莊子里的確有一個驪姬,您可要現在去見她?婢子可以給你領路。」

少淵不疑有他,讓她帶路。

臨硯則想,看來她已請示過了樊步雲。

侍女在前帶路,一襲水綠衫子的背影,輕盈地穿過一重又一重迷宮似的院落。

好一會兒,她才在一間院子前停了下來。

「到了,公子,這兒就是驪姬的住所了。她很少出院子,現在應該在裡面。」她道。

從月門朝里望去,裡面清幽寂靜,庭院中央枝葉繁密,似是一棵巨大的槐樹。

侍女候在門外,少淵走了進去,臨硯也跟隨而入。

「咦?」

皎潔的月輝,灑在了亂草叢生的院子里。借著月光,還能看見草叢中開著許多黑花,漆黑的花瓣上點綴著白斑,像是死去之人的眼睛。

少淵仰頭望了一眼天空,奇怪道:「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臨硯早就發覺了,隨口一問。

「我剛才明明看到這院子里有一棵大樹,怎麼一進來就不見了?」

臨硯懶得答他,剛好這時候,有個清柔婉轉的女聲道:「少淵?真的是你來了嗎?」

語聲微微顫抖,帶著莫大的驚喜。

他們已看到了那名女子,她從破敗的小樓里沖了出來。

不著脂粉,素衣白裳,在月色下卻清麗得猶如仙子。

「驪姬?」少淵似也認了出來。

這女子外表年輕,應該與他記憶中的相貌差不了多少。

「少淵……這麼多年了,我還以為你已經……」她低低柔柔地道,「想不到,還能再見你一面。」

她不禁投進了少淵的懷裡。

少淵愣住,笨手笨腳地回抱住了她。他從沒感受過這樣的滋味,竟然有些慌張。他也不曾發覺驪姬眼底剎那閃過的驚訝。

「我也想不到你……還和過去一模一樣,一點都沒有改變。」少淵道。

在臨硯看來,他演得還算是那麼回事。少淵在蜃魔一族中的天分,果然了得。

「你又在說笑了,六十多年前啊,你就老是喜歡裝傻逗我。」驪姬道,「難道你看不出,我已成了困在這院子里的地縛靈嗎?我沒能活著等到你,很久以前,我就死啦。」

她雖微微一笑,神色里卻帶著說不出的凄然。

「什麼?你……你是地縛靈?」少淵吃了一驚。

驪姬「嗯」了一聲,輕輕道:「你來得太遲,太遲了……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活下去的?好在,我們的仇人也活著,你這次回來,就是來報仇的,對不對?」

她筆直地望向少淵,這個外表柔弱的女子,神色卻是異常堅決。

「仇人?」

「不錯,你可知道,你爹為何會把你逐出家門?更大的簍子你都闖過,你爹哪一次不是訓斥幾句就過了,那一回卻鐵了心要將你趕出去,誰求情都沒有用。我猜,他是不是還派人追殺你?」

「你猜對了,」少淵道,「我一直想不通……他在外面收了個義子,就越來越看不慣我了,我這個親生兒子,在他心裡突然變得一文不值,他真是鬼迷了心竅不成?」

「不對,你還沒有想通嗎?」驪姬搖搖頭,「你爹從沒有鬼迷心竅,那個男人,根本不是你爹——你爹早已被人奪舍了!他收的義子樊敏,才是他的親生兒子。」

「這是我與他們虛與委蛇,慢慢探查知道的……你爹被他們害死了,就連我……我也是被他們逼死的,你當初離家,為何不帶上我……」

她梨花般的面容上,淚水潸潸。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少淵道,「我這就去將他們殺了,為你和父親報仇雪恨!」

他轉身就要走。

他的衣袖忽被驪姬牽住。

「你還記得你家祖傳的那把太康劍嗎?你為了討我歡喜,送給了我,我一直好好地收著。那蛇蠍父子為了得到此劍,逼問過我好幾次。不過,妾身死都死了,他們還能拿什麼要挾我?這些年他們想盡各種辦法,幾乎將山莊翻了個底兒,都沒有找到。這秘密我藏在肚子里這麼久,總算可以說出來了。我把藏劍的地點告訴你,你把劍取出來,就讓這把仙劍祝你一臂之力吧!」

她附耳,對著少淵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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