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錦繡的父親是個高手。
據說真正的高手都是無名之人，所以他的父親沒有名字。
所以錦繡的父親是真正的高手。
但，他的兒子，錦繡，卻是個瞎子。
瞎子，錦繡覺得很好。因為不知道所以也不渴望。但小的時候過的很不好。耳畔里都是刀劍的碰撞聲，卻什麼也不知道。
錦繡趴在父親背上，特別安心。
「爹，這聲音是什麼？」
「是首曲子。」
「什麼曲子？」
「江湖曲。」
「哦、好聽。」
「那你要記住這首曲子。」
「我怕我學不會。」
「你可以學會的、只有你認真聽。」
「但是風太大、我怕我記不住。」
「是我轉的太快？」
「不，爹的背很穩，是劍的風吹的太響。」
錦繡小時候還問過父親。
「看見到底是什麼？」
「就是眼睛得到感覺。」父親說話時一直很平靜。
「和耳朵一樣？」
「是的。」
「那眼睛的感覺是什麼？」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就是這種感覺。」
「原來是這樣。」錦繡那時覺得眼睛如此厲害。
那裏是人們想像力的源頭。他們會用眼睛編織這個世界。
而他卻學不太好。
「爹，這把劍真好，有奇怪的顏色，發的光是冷冷涼涼的，我的手都摸的到。」
錦繡的父親摸着他的頭。
「我給你這把劍，是要你小心兩個門派。他們會有不同風格的樂曲，聲音不一樣。你以後要好好聽，將來你碰到他們，要和我一樣和他們譜一首曲子。」
「哪兩個門派？」
「金光派和湖聲派。」
「門派的人都是樂師？」
「是，都是江湖上很有名的樂師。」
「他們也會和你一起彈江湖曲嗎？」
「會，他們經常和我一起演奏。」
「那他們是和爹一樣的高手嗎？」
「是，你要當心，你要是接不好他們的曲子，就會被樂器划傷，說不定會死。」
「啊，這麼危險！錦繡害怕的環住父親的脖子。」
「沒關係，你只要認真聽他們的曲子就好。」
「嗯，爹的扶風劍法比他們的曲子更厲害，每次都是你贏。」
「是的，但你要記住，譜子是死的，曲子卻是活的，就算你把譜子練的再好，曲子也可能會輸給對方。」
錦繡的父親經常在戰鬥。
步法、身法、腳步、內力、劍法，真的就好像一個高明的樂師在演奏。
「你要給我仔細的聽。樂師的劍都是聽出來的。」
「爹，你慢一點，我聽的不是太清楚，扶風劍法的變化為什麼我總是學不好。」
劍法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一點。
殺！
那穿着金衣的人卻抓住機會把劍刺向錦繡的父親，劍上的塗層閃著光，配合著金光劍法，光彩奪目。
目醉神迷！最繽紛的劍法！
錦繡父親失神被刺了一劍在肩膀上，血飛到錦繡的臉上。
「爹你怎麼了？錦兒錯了，都怪我。」
「哈哈哈哈，你不要動，我只是漏接了一劍、沒事。你要記着，真正的高手每出一劍，敵人都想不到。」
「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危，所以每首曲子都要全力以赴。」
錦繡點頭，牙暗裏咬的緊緊的。
「這金光門的招式很強，但你變化更多，你就能贏。」
錦繡知道，如果不是自己，父親只會勝的更輕鬆。
江湖曲真的是很好聽。
「爹，樂師這麼危險，我們為什麼要當樂師？」
「劍這種樂器彈起來這麼難，也沒有二胡和古箏對奏好聽，為什麼還有人要學？」
錦繡父親這次沒有理錦繡。他用手摸了摸身上的傷口，把眼睛閉上。
他開始大笑，他的大笑中帶着滄桑與豪邁。
錦繡一點也不懂，但他卻聽的很清楚。下一秒，錦繡的父親就出劍了。
「赫赫有名的金光劍，碰到瞎子后不過如此。」
金光長老楚生冷靜的和錦繡的父親拼了幾劍，知道本門絕學金光劍被破，難以得到戰果，便使出一招金蟾脫殼，退出了戰圈。
「你今日帶着孩子，來日我再來找你，不過你逃過了我，也逃不過整個江湖，要是你肯把寒月石圖給我，我保證金光門與你的恩怨一筆勾銷。」
「蒼天何懼螻蟻！蒼生皆螻蟻何懼！」
錦繡又記下了父親的一句話。
這一年是他七歲，第一次知道父親受傷，他也是這時候真正喜歡上劍。
因為逃出了這次危險的曲子，父親和他說了一句話。
「錦繡，爹會給你一把劍，我會一點一點的教你。等你把它練好了，就不用爹和他們奏樂了。」
然後，父親給了他一把劍，長、鋒、透著寒。
劍身上有兩個字，他摸著這兩個字。
錦繡。
「錦繡？」
「嗯，爹希望你劍法如錦繡，生命亦如此。」
「生命如錦繡我不知道，因為我不知道錦繡是什麼樣的。但什麼叫錦繡樣的劍法？」
「你記住，最好的江湖曲就是錦繡劍，最厲害的高手就是錦繡人。劍法要求內力催動，是因為劍要求速度和力量，同時還要有技巧，要領悟到劍法的真諦。」
「這些年你常聽到劍聲，卻從沒演奏過它，是因為劍很危險，最好的音樂最好的劍法是遊走於生死之間的。所以，你要好好學，一刻不能鬆懈。」
錦繡點點頭。
脈輪如扶風，氣隨劍法動。
飛旋斬綠柳，柳絮漫天蹤。
「這招迴風拂柳，前兩句是心法，后兩句是劍法。你要在練劍的同時練力，內力到了劍也到，劍強了內力也強了。」
錦繡認真練劍，認真記着每一句教導，從開始到現在。
但，五月十五，端午節后十天。
錦繡的父親死了。
前面的很多記憶都變成碎片，在腦海里翻飛著。
裏面最多的，是一段段聲音，讓錦繡流淚的，是每一段他和父親的對話。
他的世界裏只有聲音。
父親的聲音。
劍的聲音。
現在他每一次揮劍，都會有心痛的感覺。
劍的聲音。
是表達悲痛嗎？
錦繡不懂，他只知道他和父親學了七年扶風劍法，他的內力也練滿了整整一脈。
如今他十四了、他還記得七年裏的每一種劍法的聲音，從他記事起的聲音他都記得。
尤其是最後父親用生命譜的那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