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169章

謝凝一聲「寧夫人」,差點將洛盈的眼淚給引出來。

就算她是青樓出身的女子,豁達且明白事理,也曾抱着「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願望長大,也曾遇到那個願意將她一生妥帖收藏的男子。只是在相遇之時,那人已身處險境,時時刻刻有着性命之憂,最後,許下的那些白頭盟約都被鮮血染成了無望。

洛盈輕輕地吸了口氣,才免得自己當着聖上的面哭出來,低頭應道:「陛下萬不可如此稱呼,妾身未曾入寧家的門,不敢稱寧家婦。」

她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盒子,樣式十分普通,只比一般的盒子粗重些。洛盈道:「陛下,那冤家出事之前,曾將一物託付給妾身,道有朝一日新君若是徹查隆昌四年之事,便將此物交給新君。妾身前幾日聽了坊間傳言便想將此物奉上,但唐將軍先傳來密信,要妾身稍安勿躁。今日面聖,如數托出,往陛下明鑒。」

說着便將小盒子交給了寧綰雲,寧綰雲再轉手交給了謝凝。

謝凝沒將盒子打開,只溫和道:「夫人不可如此妄自菲薄,當年若非寧將軍身處險境,只怕早已將夫人娶進門了。如今夫人忍辱負重,為我朝培養了綰雲這樣好的女將,朝廷上下,命婦當以夫人為表率。」

當皇帝的是不能隨便夸人的,這句「以為表率」說出來,就是承認洛盈這個「寧夫人」的身份,還要嘉獎的意思了。洛盈與寧綰雲一起拜倒謝恩,謝凝含笑,只是略略一坐,沒一會兒便起駕回宮了,不曾在人前將盒子的東西打開,更不曾對唐淮毅說話。

回了紫宸殿,謝凝第一件事便是恢復了唐淮毅驃騎大將軍的官職,將驃騎大將軍府打掃一新,親自題字,將唐淮毅請了進去。而寧綰雲那邊,謝凝給賜了塊「霜狄萱柏」的牌匾,特許他們在平康坊北面開了個府門,寧綰雲直接將她家北邊的宅子都買下來,圍了個圍牆,從此依舊住在平康坊里,卻成為平康坊里最獨特的一家。

唐淮毅官復原職和寧綰雲本是曾經的羽林將軍寧明庶之女這兩件事,宛如兩塊在深潭裏移動的石頭,水面上似乎波瀾不驚,潭底卻已經暗潮洶湧。如果說徹查聞如深是拉攏寒族,那麼唐淮毅和寧綰雲的事就是給足了武將們的面子,大梁彷彿又恢復了開過之初文武並重的樣子。此時,但凡女帝有一個差遣,武將是絕對不會不應的。

哪怕她和太尉陸離再度鬧崩了,離心的只會是驍騎營。

也就是說,女帝已經將朝廷上下,近一半的兵力抓在手中了,而另一半,在她心儀的男子手中。滿朝文武,哪怕是弄權的第一把好手,也不過在京城這一方小小天地里折騰,真刀真槍地打起來,手無寸鐵、麾下無兵,誰能抵擋呢?

一時間,滿京城最熱鬧的地方,竟然是刑部與大理寺,謝凝的御案上摞著的請罪奏摺足足有一尺高。

「可是,陛下……」瓊葉一邊服侍著沐浴,一邊皺眉問道:「婢子大膽,婢子怎麼覺著陛下您雷聲大雨點小,一路大張旗鼓地查,卻沒真正懲治了誰呢?」

瓊葉一樣一樣地數着:「當日您忽然中毒,咱們這些服侍的人可嚇壞了,難過地恨不能將那逆賊千刀萬剮了,您將人抓了,卻只是關着,什麼也不說。我的陛下!毒害您這就是謀逆的大罪!您怎麼還按捺著不說話呢?還有高丞相的公子帶人擅闖禁宮之事,您只是將幾個小將領殺了,沒動高丞相什麼呀!還有現在刑部和大理寺查了都快一個月了,怎麼什麼都沒查到?陛下……」

「好了,快住嘴。」蘭橈走過來道,「你不是那些逆賊,當然感覺不出陛下這些佈局有什麼威脅,現在呀,只怕那些人誰也睡不好呢!」

謝凝被逗得哈哈笑,問道:「瓊葉兒,你以為朕的御書房裏,那些請罪的奏摺都是白上的么?真正要慌的人,現在才開始害怕呢。」

瓊葉眨眨眼,是真的不懂。

而有些人是真的慌。

「王爺。」管家景榮擔心地說,「如今咱們被金吾衛圍在府中,外邊對於老王妃的風言風語甚多,咱們王府籠絡了這麼多年,好容易才籠絡的官員,如今紛紛都投向了女帝,不敢再輕舉妄動。王爺,咱們現在要怎麼辦?」

這就是造反的難處,若是沒有兵權,就算殺了皇帝,也只能淪為出頭鳥被掌握兵權的人殺了而已。景淵揉了揉太陽穴,吩咐道:「給御史台的人傳信,讓他們上奏。」

傳信倒是不難,難在……景榮問道:「王爺,上奏什麼?」

景榮嘴角含笑,吐出一個字:「孝。」

隔日早朝,御史台的一個小御史便冒死上奏道:「陛下,微臣……微臣有本要奏!」

謝凝並未在意,只問道:「你要奏什麼?」

「微臣……微臣要參一個人。」小御史道,「此人大不孝!」

「哦?」謝凝來了興緻,問道:「此人是誰?」

小御史一輩子也許就敢在此時看皇帝一眼,臉上已毫無血色,害怕得渾身顫抖,但目光卻彷彿視死如歸,雙膝一曲咚的一下跪在地上,大聲道:「此人正是當今聖上!」

「放肆!」朝堂瞬間數十道呵斥聲。

「慢著。」謝凝抬手制止,和顏悅色地問道:「愛卿,朕怎麼不孝了?」

小御史跪在地上,腰桿挺得筆直,道:「陛下,子不言父母之過,孝為治國之本,陛下如今大張旗鼓地徹查舊案,向天下昭告先帝為君之過,更議論他家是非,暗示先帝德行有虧,是為不孝!陛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不孝則不德,不德則難以服天下,四海列國,恐生變化。是以微臣冒死諫言,望陛下適可而止!」

說完又重重地磕了個頭,咚的一下,空氣里似乎都有隱約的血腥味了。小御史尤且不停,大聲道:「微臣大逆諫言,求陛下賜微臣一死!」

然而小御史視死如歸地等了許久,卻只有一聲輕笑:「噗……」

謝凝好笑:「你這小御史,倒是挺會安罪名的,先給朕安一個『不孝』,再給自己安一個『直言進諫而死』的帽子,實在是有趣。小御史,你抬起頭來,朕有話問你。」

她聲音里不怒反喜,和預期里想的完全不一樣,小御史忐忑地抬頭起來,嘴唇動了動,沒敢說話。

謝凝溫和地問道:「愛卿,朕呢也識得幾個字……」

這話也就她自己說得出來,陸離站在殿下和宋明璋、段昀等全都笑了。

謝凝橫了他們一群人一眼,繼續道:「……既然你說朕不孝,朕倒想問問,何謂『孝』?」

小御史想也不想地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是么?」謝凝疑惑道,「這《孝經》裏有兩句話朕不明白,一句是『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還有一句,『資於事父以事母』,愛卿,你跟朕解釋一下。」

「前一句是說,孝道,開始於侍奉雙親,隨後要為君王效力,終於揚名後世,使父母榮耀。」小御史還不知自己掉進了什麼陷阱里,老老實實地解釋說。「后一句緊接着是『而愛同』,這是說,要用侍奉父親的心侍奉母親,愛心乃是相同的。」

「是么?朕還以為先賢沒提過侍奉母親呢。」謝凝嘆了口氣,忽然轉了話題問道:「愛卿,若是你的母親遭人污衊,你當如何?」

小御史這才察覺,訥訥地不敢回答,只好說:「陛下,女子三從四德,出嫁從夫,若是受到夫家的委屈,當隱忍以示賢德。」

這話是說得挺巧妙的,畢竟在場的男子都抱着這樣的想法。

謝凝又問道:「若是有人惡意誤導,叫你憤怒之下誤殺了你的妻子呢?」

這下小御史答不出來了,被人陷害而殺妻,若是不予追究,便是不義。而若是追究,那不就是說明女帝為聞家出頭之事本就在道義之中、孝道之內?

「唉……」謝凝嘆了口氣,「愛卿,朕看你是糊塗了,念在你對朕一片忠心的份上……來啊,杖責二十,還有,在家休養多少天,就給朕抄幾份《孝經》。」

羽林衛早看不過去了,立刻便進來將小御史拖走了。

謝凝想了想又道:「國子監祭酒可在?」

國子監祭酒趕緊出列:「老臣在。」

「方才之辯叫朕十分好奇,你回去叫國子監學子和太學學子好好地議一議,議題就叫『為君之孝』。若是有精彩的文章,給朕呈上來,朕也沒別的可賞賜的,上次紫宸令翻檢庫房,找到了許多上貢的湖筆,朕叫人篆刻文字,回頭賞給他們。」語罷一揮手,謝凝起身就走:「行了,散朝吧。」

一場風波,朝堂上無傷大雅,卻在京城掀起一陣不小的風波。書生們最喜歡的事就是議論,上到國家大事下到家長里短,一定要從聖賢書里找出個依據來,證明自己一切都是「合乎道義」的。而太學和國子監中的書生都是舉國佼佼者,這次女帝讓人議論「為君之孝」,幾乎每一位書生都想到了現如今撲朔迷離的汝陽王妃案。本來人們只敢在街頭巷尾小茶館里瞧瞧地議論,現如今聖旨一下,登時滿京城都以議論孝道為風尚。

起初有人道:「子女確不該言父母之過,陛下雖為萬乘之尊,仍在六合之內,當尊此孝道。」

便有人批判道:「此為愚孝!陛下與先帝為君王,史書留名,聞家之事、驃騎大將軍之案、汝陽王妃之疑,縱然當世不敢言,如此顯而易見之事,難道百代之後便無人發現么?若是拖延至百年之後,後世議論先帝只會道『昏庸無能、濫殺忠臣』,陛下正是為先帝計量,才冒着不孝之名,亡羊補牢,換取先帝『誤信讒言』之名。二者孰重孰輕,難道後世會不知么?」

「正是!」附和著道,「陛下正是有此大智慧、大勇氣,方才以不孝之名行孝順之實。再者,母親一族難道不該孝順么?《詩》尚且言『哀哀父母』,陛下為母族洗刷冤屈,何錯之有?」

議論到最後,難免談到汝陽王妃之事。

「汝陽王一介鬚眉男兒,處事竟不如陛下一個女子有魄力、有勇氣。如今天下俱聞老王妃身份之疑,諸多傳說污穢不堪入耳,汝陽王身為人子,竟然不曾出面為母親洗刷一點半點冤屈,實為不孝!」

於是一人便疑惑道:「若是汝陽王妃當真是清白的,汝陽王為何不為母親辯白?汝陽王此舉,到像是默認了一般。」

這話像是趁著春風遍地翠綠的青草一般,霎時間遍佈了整個京城,汝陽王府的名聲更為不堪。誰也不曾想到,正在這時,汝陽王竟然遞了奏摺,要求在大朝會上面聖,還要面見太后。

面聖就算了,為何還要太后前來?群臣不解,一些警醒的忽然想到當日在紫宸殿上女帝驗明身份之事,心中便有不好的預感。誰知這預感竟然成了真,當日在十五大朝會上,汝陽王景淵白衣散發而來,在宣政殿裏跪下,道:

「陛下,臣此來,是為請陛下做個見證。」

「哦?」謝凝問道,「仲澤要朕見證什麼?」

景淵道:「此前有一女子帶着一個小女孩兒登門,道那女孩兒是臣的血脈,今日臣便想請陛下與諸位大人做個見證,臣要滴血認親。」

「仲澤要在宣政殿上滴血認親,這可嚴重了。」謝凝微笑道,「不過仲澤都這麼說了,朕沒有不應的道理,來人,將那女孩兒帶上來。」

小太監立刻去了,不多時將一個輪椅推了上來,上邊坐着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兒。

謝凝不由得望了陸離一眼,雙雙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那女孩兒,是白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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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前夫是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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