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劉翠珍一聽外婆想喊街坊鄰居來評理，立馬就慫了，她可不想一大早就被別人看笑話，指指點點說她不會教小孩。

「你這老太婆，你們家出了這種醜事，你還想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不成，丟不丟人？」

「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現在說的是小孩的事。」

劉翠珍翻了個白眼，扯著顧靜花往回走，邊走邊說道：「你愛說你自己說個夠，我們才懶得跟你吵。」

這就是標準的劉翠珍風格，吵得過就吵，吵不過就跑。

一直沒怎麼吭聲的顧薇，突然上前一步，對着劉翠珍的背影說道：「離婚不是醜事，也不丟人，兩個人沒感情了，沒辦法過下去了，離婚是正確選擇。」

劉翠珍回頭瞪了她一眼，也沒接茬，直接把顧靜花拉回家了。倒是站在顧薇身邊的外婆，聽了顧薇的話，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罵道：「你這小孩是不是缺心眼？離婚有啥好的？你以後就要沒爸了！」

老太太手勁不小，顧薇被她拍得有點疼，但也只是皺了皺眉，沒吭聲。

顧國慶從過年後就總是不著家，不管葉慧怎麼抱怨，他都是以生意忙為借口，三天兩頭不回來，難得回一次家，又總因雞毛蒜皮的事跟葉慧吵架，那個時候，顧薇正在準備中考，家裏每天總是吵吵鬧鬧的，她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學習，還好她成績一貫很好，最終還是考了個全年級第一。

分數下來的那天，本應該是個高興的日子，沒想到顧國慶卻在當天跟葉慧提出離婚，令整個家蒙

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沒有人能笑得出來。

在顧薇的印象里，離婚這種事，只是在電視里看過，現實中還沒碰到過，也沒聽說過哪個同學家裏父母是離婚的。

一開始，顧薇也有點懵，但回想起這段時間，爸媽無休止的吵鬧，和媽媽經常傷心垂淚的模樣，她又突然覺得，離婚或者沒有想像中那麼糟。

既然兩個人在一起這麼痛苦，日子都過不下去了，為何不能分開？

可剛被外婆說了一通，顧薇又有些猶豫，有這樣的想法，真的是缺心眼嗎？

外婆罵罵咧咧地回了屋，顧薇則提着洗乾淨的衣物上了二樓。

二樓有兩個房間和一個陽台，一間是顧薇的房間，一間是用來放雜物的。

陽台很空曠，也朝陽，太陽剛升起來，整個陽台就沐浴在陽光里了。

跟隔壁二叔家擺滿花花草草的陽台相比，顧薇家的陽台顯得寒酸許多，兩盆萬年青和一盆仙人球，是陽台唯一的風景，萬年青是房子建成時就擺上來的，而仙人球則是顧薇的同桌好友趙小莉送的，仙人球剛來到她們家時，只有小小的一個球，如今已經多長出五個小球體，旺盛的生命力讓顧薇很是喜歡。

顧薇把衣服一件件晾在陽台的竹竿架子上，不時抬頭望着天空，天空很藍，偶爾有朵白雲飄過，形狀各異，讓人浮想聯翩。

顧薇房間門口掛着一本日曆，每天走出房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撕日曆，但這兩天心情不好，便忘了撕。

等她晾好衣服經過門口時，隨手把過去的兩天撕掉，日期顯示著1992年7月3號，今天是去領畢業證的日子。

昨晚顧薇跟葉慧商量，說可以讓同學幫忙領畢業證，她想陪葉慧去民政局，但這提議被葉慧否決了，葉慧說她自己去就好，還說她小孩子家家的，不用操那麼多的心。

可看着母親整天愁眉不展的，顧薇真的很不放心。

晾好衣服下了樓，發現葉慧已經在客廳里喝豆漿，顧薇暗暗鬆了口氣，能吃得下東西，說明葉慧的情緒還是比較穩定的。

外婆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說着剛才院子裏發生的事，葉慧聽完，嘆了口氣，說道：「媽，小孩子的事，別太較真。」

外婆生氣地用食指戳了一下葉慧的額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說道：「你呀，從小就是這種性子，凡事都看得太開，得過且過，才會有今天這種下場，男人要跟你離婚，你也不多爭取一下，輕易就答應跟他離，你說你這輩子，還能在乎點什麼？」

葉慧看到顧薇走進來，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她身邊去，顧薇坐下時，就近看了葉慧一眼，發現她雖然已經沒哭，但眼眶仍舊是紅腫的，應該是之前哭太久了。

等顧薇坐好，葉慧幫她倒了一杯豆漿，又遞了個包子給她，才繼續跟外婆說話，「誰說我沒有個在乎的？我最最在乎我的寶貝女兒，媽，我真的爭取過了，只是……只是很多事，根本不是我們想的那麼簡單。」葉慧說到這裏，瞬間又紅了眼眶。「顧國慶他在外邊，早就有人了，他是早就打定主意，不跟我們娘倆過了啊！」

葉慧說到這裏，又開始止不住自己的眼淚。

顧薇看着傷心欲絕的母親，內心微微抽痛，也跟着紅了眼，伸出雙手緊緊抱着她，無聲地安慰著。

外婆則氣憤地罵道：「那個挨千刀的混賬東西，他怎麼能做出這種混賬事啊，怎麼能？我可憐的女兒誒，以後這日子怎麼過啊？」

聽了外婆的話，顧薇不贊同地說道：「沒有他，我們的日子照過。」

外婆罵道：「你一個小孩子，懂個屁，大人說話，你少插嘴。」

「媽，小薇沒說錯，沒有顧國慶，我們娘倆也能過，而且會過得更好。」葉慧接過顧薇遞過來的

紙巾擦了擦眼淚，振作起精神，對顧薇說道：「小薇，媽媽一個人也能養你。」

顧薇點點頭，清澈的眸光中，有着不容忽視的堅定，在她的內心裏，對葉慧有着絕對的信任，信任她，也信任自己，兩個女人撐起一個家，絕對沒問題的。

顧薇也不清楚自己這種自信是從哪來的，或許是源自她的早熟，或者是源自她的聰慧，總之，在她看來，就算沒了爸爸，這個家也不會垮掉。

一個包子還沒吃完，趙小莉就在大門外喊她的名字，顧薇看了葉慧一眼，說道：「媽，真的不要我陪你去嗎？」

葉慧搖搖頭，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捏捏她的手，說道：「今天是你初中生活的最後一天，怎能錯過這麼有意義的一天，而且你們學校不是要給你頒獎么？你這尖子生可不能缺席。」

「那你真的沒問題？」顧薇再三地向她確認。

「沒問題的，之前也都說好了，市裏那間鋪子歸他，這棟房子歸我。」

「我們家裏也沒有多少存款，所以你一定要跟他要我的撫養費，我還有兩年才成年呢。」這個問題顧薇之前已經跟葉慧說過了，今天又忍不住再一次叮囑她。

葉慧點點頭，應道：「知道了，你這小孩，怎麼什麼都懂？」

「我去圖書館查了資料的。」

母女倆還在說話，趙小莉又在外面喊顧薇的名字，顧薇起身跑出院子，讓趙莉等自己一下，又跑回自己的屋子裏換了套校服，再穿上白布鞋，便蹭蹭地下樓。

葉慧從屋裏出來，遞給她個水壺，說道：「天氣熱，多喝點水。」

顧薇接過水壺，跟葉慧和外婆道了別，便出門跟趙小莉匯合。

趙小莉騎着一輛嶄新的女式自行車，是當下最時髦的u形桿，車頭還有個白色的籃子，很漂亮，顧薇有些驚訝，「這麼快就買好新車。」

「嗯啊，這次我超水平發揮，我爸特高興，成績下來當天就帶我去買了，他說我這成績，僑中是妥妥能上的。」趙小莉說起這事，還是忍不住哈哈直樂。

趙小莉的成績在尖子班裏一直都處於中游，她從一開始就放棄市一中的志願，而把排名第二的僑中做為奮鬥目標，這次中考她超常發揮，考了個高分，如果在去年，她這個分數都能直接上一中了。

顧薇由衷地說道：「你爸爸真好。」

別人的爸爸，在出成績的那天，給女兒買了最時髦的自行車，而自己的爸爸，在出成績的當天，卻跟媽媽提出離婚，毅然決絕地拋棄了她們母女，多麼諷刺的對比。

「小薇你呢？準備買輛什麼新車？也買我這款吧，200多塊雖然貴了點，但騎起來真的很舒服，我買的紅色，你買個紫色的好了。」趙小莉拍拍車座，熱情地向顧薇推薦自己的新車。

顧薇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拍拍她的肩，示意她騎上自行車，說道：「再不走就遲到了。」

趙小莉瀟灑地上了車，回頭對顧薇說道：「美女，坐我的新車去兜風吧。」

顧薇等車子動起來后，才小跑着蹭上去，準確無誤地側坐在後座上。

因為家裏出了事，顧薇想買新車的願望，被她自己擱置了，葉慧離婚後，便沒了經濟來源，家裏

短時間內都會比較拮据，顧薇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提出要買車子，200塊可是個不小的數目。

無聲地嘆口氣，顧薇仰起頭看着天空，蔚藍的天空，猶如名家筆下畫作，美得如此不真實，如果能插上翅膀，在天空中自由翱翔一番，遠離地心吸引力后，心情應該就不會這般沉重了吧。

小鎮的初中設立在郊外，離顧薇家不遠，自行車騎得快的話，10分鐘就能到達，趙小莉把她帶到大門口，顧薇便自己跳下車，「你去停車，我去門衛室看看有沒有我的信。」

正常上課的時候，各班的信件都是由門衛大爺事先分好，再由班長代領，統一拿去教室發放，而放假的時候，信件就會一直被放在門衛室里。

顧薇走到門衛室小窗口，朝裏面看了看，大爺正在悠閑地看報紙。

「大爺你好，有初三1班的信嗎？」

大爺放下手中的報紙，翻了翻信件，拿出幾個信封遞給她，「這是1班的，你要代領嗎？」

顧薇搖搖頭說道：「不了，現在還早，我就拿我自己的。」說完接過那疊信封，一個個看過去，

很快發現屬於自己的信，淡藍色的信封上，龍飛鳳舞地寫着：初三1班，42號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