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 75 章

晉時紹呆坐在外面，冰涼的地板和牆面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一陣陣的冷意，這裏正是醫院，走廊時不時會經過一些人，護士、醫生，最多的還是家屬。

經過了大概有幾個人，晉時紹不太記得了，直到有人站在他面前，關心的問他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的時候，他才抬起了頭。

那張完全沒有表情的臉上甚至有着一種蒼涼荒謬的悲傷——他有什麼好悲傷的呢。

晉時紹陳述一樣的在心裏默問自己，無神的抓起了地上的玩偶失魂落魄的走到了一邊的電梯裏面關上了門。

電梯裏面只有他一個人，他靠着電梯扶手抬起頭，上方是刺眼的燈光和一邊的監視器，微微反光影射出來的就是他沒有表情的臉。

這時候的天氣很好，醫院的綠化草地上面搭建的涼亭里還有很多小孩子正在追逐來去，晉時紹一出門被那刺眼的陽光照射的向後退了好幾步才停下，隨後他就站在陰影裏面眯着眼看着外面陽光下的一切，只覺得自己心裏升起了無盡的難過。

過去這幾年，他都在做什麼呢。

放任周閑一個人去了異國他鄉，那個時候的周閑才多大？二十？

他本身就內向，身上又沒有多少錢，又是哪裏來的精力和錢以及毅力只單憑自己就奪回了洛洛的撫養權的？

那個時候呢，他又在哪呢？

晉時紹癱坐在座椅上面死死的盯着天空，刺目的生理淚水順着眼角不停滑下來，隨後，他將手裏的玩偶隨意的放置在一邊，雙手捂住了臉，埋進去不再有任何的動作。

「媽媽，那個叔叔怎麼啦？」身邊偶爾經過一兩個身穿着病號服的孩子或是大人，間或會有人問這麼一句類似的話，隨後看着晉時紹一副明顯在哭的樣子和他手邊顯然是給孩子帶的玩偶，都是嘆息一聲，隨後加快速度離去。

這種明眼見去就像是生離死別一樣的悲傷的場景，在醫院每天都不知道要上演多少回。

周閑帶着周洛洛上下檢查完畢之後也沒能找出一個明顯的病症，而洛洛除了嘴唇和指甲發紫之外也確實是沒有什麼明顯的徵兆，無奈之下只能順着醫生的囑託開了一些穩固保守的藥物就抱着周洛洛下了樓。

路上有很多大人同樣都抱着自己的孩子上下樓梯，有人在哭鬧，有人在笑，周洛洛趴在周閑的肩頭睜著烏黑的大眼看着，隨後突然出聲問道：「爸爸，你以後會扔下洛洛嗎？」

周閑的腳步頓時停下，隨後一皺眉，說道：「洛洛怎麼這麼問？」

周洛洛腳蹬了兩下，示意自己要下來自己走，周閑他把放下，牽着他的手走到了一邊的小道，蹲下身和他的視線持平了之後才說道：「可以告訴爸爸嗎？」

周洛洛神色很緊張，周閑害怕他緊張會心臟收縮不舒服，於是放緩了語氣，一手輕輕的拍撫着他的背，又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坐着，安撫說道：「洛洛乖，告訴爸爸好不好？」

「洛洛上次作業沒有好好完成，被老師罵了。」周洛洛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小聲的說道。

「嗯，爸爸知道，那一次是爹地不小心把洛洛的本子忘在了公司。」周閑輕聲道，隨後捏了捏洛洛的小臉，「洛洛現在是擔心什麼？」

周洛洛已經哭出來了，只是一點哭聲都沒有，自顧自的流眼淚，時不時的用手背擦一把，更加把自己的小身子往周閑懷裏縮，「幼稚園老師說、洛洛不完成作業爸爸就要有新媽媽，不要洛洛了。」

「爸爸永遠不會有新媽媽，洛洛。」周閑皺眉，神色漸漸發冷。

幼兒園老師如果只說一句的話洛洛怎麼可能會放在心上，這孩子本來就比平常孩子敏感，可最近幾年根本就沒有出過任何事情，老師如果只說過一次生氣的話，洛洛也不過是會認錯改錯，絕不會悶在心裏這個樣子。

周閑一陣氣悶又是心疼，又把洛洛抱起來輕輕的親他的小臉，「爸爸有了爹地，以後爹地就是新媽媽，知道嗎。」

「爹地就是新媽媽？」洛洛被親親之後好了很多，小手還是抓着周閑的手指不鬆開，「爹地願意嗎？」

「那爸爸去找他好不好，讓他跟你說？」周閑摸摸洛洛軟乎乎的小腦袋笑道，「洛洛不會有新媽媽，還有好多比『媽媽』還要好的人愛你，知道嗎。」

「比『媽媽』還要好的人……」周洛洛歪著腦袋掰手指開始數，一邊數一邊看周閑，沒一會兒就笑着說道：「有爸爸、爹地，淼淼姐姐，阿尚哥哥……唔，還有爹地的爸爸……」

「對，還有蘇伯伯他們呢，對不對。」

「對！」周洛洛開心的臉頰通紅，捂著自己的小胸口長長的喘了一口氣，周閑一驚，還以為他不舒服，就聽洛洛又小大人一樣的嘆氣道：「哎呀爸爸，洛洛這裏憋了好久了，像是嗯嗯不出來一樣，難過的快要死掉了。」

「現在總算是好啦！」周洛洛在周閑懷裏蹦了一下，隨後親親周閑的臉蛋，「我要去找淼淼阿姨，她有baby，就要弟弟妹妹陪我玩啦。」

周閑忍不住一笑，「剛才還是姐姐呢。」

周洛洛抱着周閑的脖子嘿嘿笑。

*

把洛洛送到蘇淼病房待着之後周閑就撥通了晉時紹的手機，在帶着洛洛去檢查之前他都說在醫院停車……檢查完了之後卻都沒有見過一點影子，人去哪了？

「喂……」電話那邊被接通，周閑站在門口喘了一口氣，隨後去小賣部買了一瓶礦泉水道：「你在哪呢？」

「涼亭邊上，」晉時紹的聲音很沙啞，狀態很是不對勁，周閑一聽就楞了一下，腳步下意識的停了下來，咽下了口中的水之後道：「我去找你，你在那別動。」

晉時紹掛掉電話之後愣愣的看着屏幕主回到桌面菜單，隨後又愣愣的看向了面前的一簇盛開着的無名小花。

他雙手放在膝上，側靠着一邊的欄桿坐在這裏，已經坐了一個下午都沒有挪動一點地方。

大概是他的狀態太不對勁，也有幾個來散步的老年人想要試着和他說話，最後卻又不了了之，嘆息著離去。

身邊腳步聲和喘氣的聲音響起的時候，晉時紹才抬起頭。

現在已經是黃昏，太陽半落山的時候，天邊的火燒雲很是好看，四周一片暖紅色的光芒，迎著光朝這裏跑過來的周閑簡直像是天使——他這麼想着。

「你怎麼了？」周閑跑的急，到這裏看着晉時紹也不像是有什麼的樣子，只是他似乎心情很不好很不好。

晉時紹搖搖頭，嘴巴張了一下又像是不知道說什麼一樣的閉上了。

周閑一笑，一手握拳輕輕垂了他兩下，「洛洛已經沒事了，那是你給他買的玩……時紹？」

周閑越過晉時紹去拿玩具的時候被他一下擁在懷中，一愣卻又順從的往他懷裏進了一下，隨後反手攔住他的肩膀，笑道：「到底怎麼了？」

「你坦白告訴我……那一年你到底是因為什麼走的。」晉時紹雙眼熱辣，只覺得像是又要有什麼東西從裏面流出來一樣。

周閑一愣，隨後輕輕笑了一下，說道：「你都知道了啊？」

「我聽到的。」晉時紹把頭埋在周閑頸側，聲音嘶啞，「你走的時候身上有什麼？——什麼都沒有。走之前我們還吵了一架，是為了什麼呢？我都已經不記得了。可後來我想找你道歉的時候怎麼都找不到你，蘇淼告訴我你去了國外，我還一直以為是你對不起我……周閑，你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哎哎輕點，」周閑小聲出氣，哄孩子一樣的拍著晉時紹的後背，「我回來找過你的。剛到那邊我的手機就被偷了，差點連自己都要不見了。姐姐那時候留下的有錢，給洛洛做完手術之後只夠買機票的錢，可那個時候你的電話號碼早就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說到這裏周閑也有些鬱悶，「臨走之前吵得那一架我也忘記是什麼了，我回來的時候，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你那幾年到底是怎麼過的？」晉時紹狠狠摟着周閑的腰。

你能想像嗎，當時洛洛極度營養良，頭比肩膀還要大，甚至呼吸都很費力，一度要活不下去。

他的手臂那時候甚至沒有我三根手指併攏起來要粗——

洛洛都這樣了，那周閑呢？

他是寧肯自己吃不了飯都一定要讓自己想辦法吃到肉的人，洛洛都已經那樣了，那周閑呢？！

「……。」周閑沉默一瞬，隨後一笑，「現在我有了你，一切都好起來了。」

晉時紹還想說什麼，被周閑捧著臉拉了起來。

在他漆黑的眼瞳中甚至能夠清晰的看見自己的倒影——晉時紹楞楞的想着，隨後就感到了眉心有一抹溫熱，「這些我們不要說了，好不好。」

是啊。他就算是知道了也沒有什麼意義……從周閑口中說出來，除了更加諷刺之外，還有什麼呢？

周閑抿唇，隨後抬頭一笑，看着周閑輕聲道：「好。」

周閑鬆一口氣，隨後起身拉了一下晉時紹，「去看看洛洛吧，我打算給他辦轉學手續……」

晉時紹拿起一邊的金剛玩偶起身跟在周閑後面聽着他一臉凝重的說着有關於洛洛的教育大業，伸手揉了一下眼睛，面上的笑意卻也加大了——那些事情周閑不願意說，他也猜測的□□不離十。

可不論現在如何，從前怎樣，重要的是他們的現在和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