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失算(二)

第17章 失算(二)

不怪越寧傻掉了,他真沒經驗,李家坳沒中學,三家村只有初中沒高中。他連一天高中的校門都沒踩進過,哪裡知道高中的學費有多少?別說因為義務教育問題初、高中學費的差別了,就是三家村那個初中,它跟縣中初中部的學費,那都不一樣。

問題一被點破,越寧很快就想明白這裡面的關竅了。

長久以來,□□是個二元制的國家,農村不如城市發達。這一點並沒有被忽略,所以農村學校的學費一直是比城市的便宜的。農村學校有秋忙假,城市學校就沒有。雖然是用同一套課本,但是細微制度上的差別,還是照顧到了的。

小何醫生說的這個兩百八,在這個時候的縣城,已經算是良心價了。一年五百六,三年就將近兩千塊,加上三年的補課費,兩千塊,真不夠看的。

再者,八、九十年代是一個物價讓人十分摸不著頭腦的時期,以前的計劃經濟國家定價被打破了,新的市場定價又在磨合中。這裡面,就包括學費,這學費,也是會漲價的。想像之前十年不變的學雜費標準,那是不太可能了。別說越寧這樣的了,一些廠子里效益不好的城市職工,給孩子交學費都得靠借的。

小何醫生看到越寧呆著一張臉,可憐又可愛的樣子,想起他的身世,心也軟了,得意勁兒也不見了,努力遊說:「你看這樣好不好?就照那個什麼什麼寄養的來,你看,你老師一個人住在這裡,你放心么?」

越寧不吱聲。心說,是你不放心吧?

「這樣的,你也花不了什麼錢,對不對?你還沒成年呢,又遇上這樣的事了,別人願意幫你,你就讓人幫幫,怎麼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吶!」在小何醫生看來,越寧這孩子真是太難搞了,一般小孩兒這會兒不是該哇哇哭的么?

這個道理越寧自認比小何醫生懂得多,可眼前這情形,他還是覺得不能給小胡老師添麻煩:「我遇上什麼事兒啦?這不是應付得來么?幹嘛給人添麻煩呢?」

「那我們樂意呀!」

「你們?」越寧抓住了字眼。

小何醫生一噎:「兄弟,你能專心點么?萬一小胡這資格還不夠呢?就用我家裡的名義。這都不是事兒!現在說你呢。我八歲的時候看電影,做夢自己是游擊隊員神槍手,一人干翻鬼子一個排呢。我到現在也沒幹翻過一個鬼子呀。咱現實點行不行?」小何醫生苦口婆心得以為自己改行當了思想品德課的老師。

「我很現實啊,兄弟。」

小何醫生被氣壞了:「你這小東西怎麼聽不懂話呢?你現在有資格被人照顧,懂不?小胡心眼兒好,要照顧你,懂不?多合適!」

越寧認真地道:「不能因為別人好心,就心安理得地去揮霍。真這樣,好心人就太慘了。這是不應該的。」

這還認上死理了!小何醫生還記得自己的初衷,但是又覺得越寧這樣認真的樣子,很難被他說服。打心眼兒里,他還有點小佩服,難得遇到這麼腦子好使,心地也好的小朋友。最後,小何醫生垂死掙扎了一句:「那以後你出息了,再報答她呢?」

他不說這一句還好,說了,正戳著越寧的痛處了。上輩子他倒是想回報來,小胡老師人已經不在了。於是小何醫生就看到越寧的表情淡了下來:「我寧願現在不拖累她,叫她活得好好的,以後都不需要任何人的報答也能輕鬆過一輩子。」

小何醫生不說話了,真的不太懂現在的小孩子了,但是他被越寧的決心給鎮住了。小何醫生身為一個成年男子,也經歷過越寧這個年紀,自己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叛逆得緊。索性不說,打算跟小胡老師再商量商量,也是趁機能夠跟小胡老師多接近。

讓小何醫生想不到的,小胡老師作為越寧的啟蒙老師,越寧身上的許多品質,都是來自於她。

小胡老師也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了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她不是只會教小朋友洗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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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老師燒好了熱水,燙了杯子,很抱歉地對小何醫生道:「我不常在這裡住,家裡的陳茶都壞掉了。」

小何醫生怎麼會挑剔呢?連忙說:「有熱水就很好,茶喝多了晚上睡不著覺。小朋友也不要多喝茶。」

小胡老師答應了一聲,倒了水,語調平平地跟越寧說:「你才出院,還是歇一下,等會兒送送何醫生,你就在這裡坐著,我住東屋,裡面有書,悶了就去看書。」

越寧和小何醫生直覺得不太對,小胡老師說的話是沒有問題的,但是神態怎麼看都是有問題的。越寧打算等稍晚一點再問,小何醫生則在喝了半杯水,交代了下注意事項:「要適量活動,適量是多少?跳一百下繩啊,跑跑步啊什麼,都可以。不要劇烈運動,運動完了及時擦擦汗。飲食?清淡為主,畢竟腸胃,咳咳。」

說完了,就被小胡老師端水送客,引到門外詢問:「何醫生,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寄養的,現在還能有?」

小何醫生本來就想顯擺這個的,沒想到越寧拒絕了,不好再拿出來說事,沒想到小胡老師自己先提出來了。小何醫生驚訝地道:「你?」

小胡老師勉強解釋了一下:「我家房子老了,隔音不太好。」

小何醫生:「……」

小何醫生苦笑道:「你都聽到了啊,這死孩子太犟了啊,不好弄。辦法當然是有的。福利院現在女嬰被遺棄的太多了,收養的又少,得要人照顧。李……哦,越寧雖然不小了,可還是孩子又住過院的,要是少個負擔,他們也未必就不答應。」

小胡老師沉默地跟他並肩走了一會兒,才冒出兩個字:「謝謝。」

「嗐,謝我幹什麼呀?應該的呢。」小何醫生不好意思了起來,又沒話找話地問去鎮上要不要他陪同,因為鎮上有李家的女兒之類的。

小胡老師猶豫了一下,道:「那……好吧。」

小何醫生開心了:「那我明天借輛摩托車……」

「不用,」小胡老師慌忙阻止了,她對摩托車有種不安全感,「那不是有客車么?我們搭早上的客車過去。八點的。」

「行,明早我過來接你們。」說完,十分不舍地走了。轉頭就去客運站買了六張車票。鎮里開往縣城的客車一天就兩趟,對著開,早上出發、下午回來。小何醫生把三人往返的車票都給買了,才回家吃晚飯。

第二天,過來接了師生二人往鎮子上去,發現兩人臉色都有點不那麼好。小何醫生也不敢插話,總覺得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了進去。默默地拎著準備好的給鎮上好心人的謝禮,跟在這倆人後面,就像是個拎包的跟班。

他卻不知道,師生二人晚間有一次簡短的對話。

話題是由越寧發起的,直指中心地問小胡老師:「老師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能跟我說么?別我為難。」

小胡老師也十分不客氣:「你要住福利院?」

哦,我就知道何醫生這貨會把我賣了!越寧也直率:「福利院,挺好的。」

「老師就不好了?」小胡老師生氣了,「不用我教你洗手吃飯了,對吧?」

越寧哭笑不得:「這都哪跟哪啊?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就是寄養,福利院還發你點口糧呢,就算沒有這點口糧,我還沒窮得養不起你。」

越寧無奈地翻去盆架上拿了毛巾,小心地遞給小胡老師擦眼淚:「不是這個意思啊。」

小胡老師扯過毛巾擦眼睛:「你知道什麼?自己一個人,可難了!別說你才這麼小,就算你工作了,也四面都是牆……」

越寧蹲在她的面前,雙手放到她的膝蓋上,仰起臉來,誠懇地道:「我是想,不能把自己給養廢了。我自己的事兒,能扛就扛,不能扔給別人。人是有惰性的,戰勝惰性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開這個頭。我以後肯定會遇到很多事兒,總不能遇事就想:會有人幫我的。然後就躺倒了什麼事不幹,等人幫忙吧?」

小胡老師怔了一下,很快又堅定了信念:「我知道你聰明,你過了八歲我就說不過你了。你隨便怎麼想,反正我不能幹看著。」

越寧更無奈了:「老師你要把我給慣壞了。」

「我樂意!」既然知道越寧不是抵觸跟她生活,只是不願意增加她的負擔,那小胡老師就完全沒有了心理負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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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樂意」,三個字擲地有聲,直到了鎮上,謝過了張老頭、邵奶奶、破爛王、書店老闆娘、醫生……等等好心人。又路過孫家的雜貨店,發現店門緊閉,問了鄰居才知道:「到強子姥姥家了。」鬧事好叫賠錢的主意是孫國平兩口子先定下來的,李王氏怎麼會放過這子女里過得最富裕的一個呢?孫國平兩口子去李家收拾爛攤子去了。

將這一切辦完,越寧認真告知所有關心他的人,他以後就落戶福利院了,孫國平夫婦也還沒回來。小何醫生拿著票,將師生二人又護送回了縣城。

第三天上,越寧去福利院領了被褥、臉盆等等生活用品,到了宿舍。這是一間類似學生宿舍的房間,個人*就幾乎沒有了。學生宿舍還能容你自己拉個簾兒什麼的,這裡就全是聽從管理,一目了然。一人有一個柜子,能放點私人物品,每個人的東西都很有限。

小胡老師強忍著什麼話都沒說,就是每天都過來報到。開始是每天都有理由的,福利院收留的兒童,照顧是要在報紙上公示的,沒人認領,才算正式落了下來。先是聽報紙消息,再是轉戶口,然後是學籍。

一連十幾天,越寧被打敗了。現在還沒放寒假,小胡老師請假太多,對她自身影響很不好。這是一位能頂著局長公子的「追求」紮根鄉村數年如一日的姑娘,跟她比毅力,越寧敗退了。

他無奈地站到小胡老師面前準備認輸,小胡老師被他裝大人的無奈臉氣笑了:「寧寧,物質的寬裕並不代表就一定能讓人的精神也滿足起來。人活著,不止要吃飯,還要有精氣神的。能讓關心的人過得好一些,我都會覺得心情好。」

越寧怔住了,如果她想要輕鬆一點的生活,早不必去山鄉做小學老師了,人和人的追求,是不一樣的。跟這姑娘講物質生活的自己,有點蠢。懂事一點,別給她造成更多的負擔就好。

蔫頭耷腦地跟著小胡老師去了百貨公司,看著她給自己買新衣服、新文具。千算萬算,萬萬沒想到敗給了小胡老師。小胡老師也有點不好意思,她這是拿自己在越寧心裡的份量以及越寧的懂事程度做賭注。把越寧給坑出來了,也沒覺得特別開心,只想對越寧更好一點。

師生倆的組合,就開始了這麼一段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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