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東臨侯府(五)

第8章 東臨侯府(五)

榮宜的倚念堂與榮宛的抱悅軒只一牆之隔,和阿凝的銜思閣卻有些距離。榮宛和阿凝趕過去時,屋裡已是一片凌亂,地面上撒了許多青花茶壺的碎瓷片,管姨娘一臉怒然,隨手從旁邊的粉彩牡丹美人花瓶中抽了根橘花枝條,竟要衝過去往榮宜身上抽。

「你個小娼婦!看我打死你!」

榮宜的丫頭秋萍攔在前面,生挨了幾下。榮宛使了個眼色,香雲立刻指揮了幾個跟來的粗壯嬤嬤,把猶如瘋婦的管姨娘拖開。

管姨娘還在掙扎,卻拗不過身高體壯的兩個嬤嬤,她身子被制住,嘴裡仍然在噴糞,「你個死丫頭!小娼婦!如今跟著外人來欺負你親娘!你還記不記得十幾年前是誰把你屙出來的?要不是我,你能生在這府里吃香的喝辣的?」

這一句句一聲聲的,簡直不堪入耳。

榮宜跌坐在地上,流著淚不說話。

莫說阿凝,旁邊的丫頭婆子們都聽不下去了,哪裡有親娘這樣罵親生女兒的?真不愧是個花街柳巷出來的,也幸好,管姨娘所生的另一個孩子,二房唯一的男孩兒榮寅,養在了二太太名下。

榮宛則淡定許多,似乎看多了管姨娘撒潑。她讓人捂了她的嘴,厲色道:「姨娘莫不是瘋了?府里的正正經經的小姐也是你能辱罵的?!這事兒若是老太太知道了,你以為你還能留在府里么?」

管姨娘看向榮宛時,眸中的憤怒和不甘更盛,彷彿榮宛是她仇人似的,將她惡狠狠瞪著。

榮宛自然知道,因為榮寅被母親養在身邊,管姨娘對詹氏母女恨之入骨的,平日里被壓著抬不起頭,只能忍著,這會子不知是著了什麼瘋魔,竟毫不掩飾了。

榮宛卻不理她,只把榮宜從地上扶起來,給她理了理衣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榮宜只默默流淚,不願意說話。榮宛便看了眼秋萍。秋萍一邊臉頰上有紅腫的傷痕,顯然是方才被抽的。

她噗通一聲跪地,說清了事情原委。原來這段日子榮寅病了,管姨娘心下著急,不知從哪兒聽來個治療咳疾的偏方,說是要服用雀華庵靜安師太念過咒的香灰水。但這位靜安師太每回念咒制靈水,都須收一百兩銀子。管姨娘賣了自己的幾乎所有值錢東西,也只湊出五十兩來,多次去求老太太,不料老太太完全不信她的話,她便找上了榮宜。

榮宜雖說是庶女,但因府里姑娘本就不多,府里每每有簪花錦緞之物,自然也有她一分,說起來,她的銀錢的確會比管姨娘的多一些。可/榮宜卻不願意給,加之又頂了她幾句話,這才讓管姨娘發了瘋。

秋萍哭道:「我家姑娘的確是沒銀子了,若是有,也不會不給姨娘的!還請四姑娘和六姑娘給我們姑娘做主!」

阿凝是有些驚訝的,因她先前也毫不遲疑地以為這管姨娘要錢是為了賭而已,沒想到真是為了治病。只不過,這位師太也是獅子大開口,不過念個咒,就要一百兩銀子,顯見也不是什麼清心寡欲的修行之人。

阿凝也走過去輕聲撫慰榮宜,榮宛則坐在一把紅木藤心圈椅上,睥睨著管姨娘,悠悠道:「難不成,管姨娘是不放心我母親,覺得我們沒有真心給寅哥哥找大夫治病?」

管氏如今漸漸平靜,也不再開口了,可眼神里仍然是毫不掩飾的憤恨。這榮宛跟她娘一個貨色,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若不是她們,她也不會跟兒子分開!還弄得如今親生兒子根本不認自己的地步。

「姨娘實在是錯看我娘了。我娘一向把寅哥哥當親生的,這闔府上下哪個不知道?要不然,祖母和爹爹也不會放心把哥哥留在母親身邊。倒是你,這樣的教養,實在不配在我們東臨侯府待著,不如我晚些時候回了我娘,回了老太太和大太太那邊,把你賣出府去如何?」

「你……你敢!我是二老爺的人,你個小丫頭憑什麼來教訓我?」

榮宛笑了笑,「我敢不敢不打緊,關鍵在於姨娘你到底是想繼續安分待在府里,還是想出府去做你的老營生。不管什麼選擇,都有我娘給你做主就是了。」

管姨娘被氣得胸膛起伏,她沒料到榮宛一個十幾歲的丫頭竟敢做這樣的主。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地位,這會子也覺得自己是一時氣暈了頭了。「我也沒有什麼期盼的,就是想求個葯治我兒的病。」頓了頓,又續道:「我知道太太已經請了好大夫,用了好葯,但是……我還是想盡一份心。」

說著,她又轉頭看了眼榮宜,咬牙切齒道:「你口口聲聲說沒錢,我呸!騙誰呢!不過是五十兩銀子,前兒我親眼看見你賞了後街上的張五一大把銀子,如今怎麼就拿不出來了?」

榮宜抹淚的帕子微微一頓,身子微僵,一旁的秋萍也臉色一變,辯解道:「你不要胡言亂語,血口噴人,從來沒有的事!」

管姨娘冷笑一下,「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四姑娘,你既然要做主,就做主到底,不知道這小娼婦為何給錢那小子,是不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管姨娘逞一時口舌之快,並未注意到榮宜眸中驚恐的眼色。榮宛何等敏慧之人,立刻發現榮宜和秋萍神色不對。

阿凝一時也覺得張五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待想起來錦珠昨夜裡跟她說的,張五就是使計騙了哥哥沒及時接自己的人時,一時也愣了。

按住管姨娘的一個嬤嬤訝異開口道:「後街的張五,不就是昨日里說是老家有急事,收拾了東西搬回老家的那個么?」

榮宛看向榮宜,卻見她全身發抖,怕極的模樣。

「五妹妹,你若是做錯了什麼,早些坦白才是正經。你也知道,祖母也是疼你的,說不定能從輕發落,但若是有所隱瞞,待真相暴露時,就是罪加一等了。」

榮宜原本這幾日就惶惶不可終日,她膽子小,早就不堪重負了,這會兒被榮宛誘哄加逼問的,便崩塌了,腳一軟就朝地上跪下來。

榮宛走過去,厲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榮宜卻朝阿凝看過去,哭道:「六妹妹!不是這樣的……我……我沒有惡意的……我不知道怎麼會有黑衣人,我只是讓張五去幫你……」

這話說的前後矛盾,若是不知道黑衣人,那讓張五去幫什麼?

一旁的秋萍急了,跪著挪動幾步,到阿凝跟前,「不是這樣的,我們姑娘原是讓他去……」

「主子說話,你插什麼嘴?」榮宛道。

那管姨娘看見榮宜跪在地上失魂落魄如臨大敵的模樣,也懵了。她不可置通道:「六姑娘這次出事,原來,原來是你在背後搗的鬼?你,你好大的膽子啊!不要命了嗎?!」

她衝過去一頓對榮宜亂捶,倒也未曾用力,只覺得自己愚蠢,一時之氣把自己女兒害了。

「你怎麼這麼糊塗啊!糊塗啊!敢去惹長房的命根子,莫說大太太,就是安惠郡主的手段,也夠你受的!」

她在府里也十幾年了,自然知道安惠郡主雖然已經出嫁,但是在東臨侯府的影響力仍然不小。這也因為,安惠郡主的夫家靖北王府,是大齊朝唯一的異姓王,掌天下兵馬,深得聖上倚重。這上京城中除去皇宮那一家子龍子鳳孫之外,最尊榮富貴的家族就屬靖北王府。

她當著阿凝的面兒就這樣哭號,錦珠在後面氣的很,阿凝面上平靜,心裡也是驚訝的。她沒想過,竟然是榮宜。

這時,香雲一路忙忙地走過來,「三位姑娘,寰少爺回府了,說是抓回那張五了。」

不多時,就有豐嵐院的人來帶走榮宜和秋萍。榮宛又邀請阿凝去抱悅軒坐坐,阿凝這會兒沒什麼心情,便捏了個借口,回了銜思閣。

倚念堂里,還剩下一臉獃滯的管姨娘,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拖走,又撲在地上哭起來。

姜氏問話張五時,那人嘴巴硬得很,後來還是榮成田支開了妻子,對張五說要上刑,他才嚇得開口指認,是榮宜嫉妒阿凝在府里受寵,給了銀子他,讓他使計支開了榮寰想叫阿凝回不了府。待問到黑衣人行兇之事,張五又是不知道,一輪重刑下來,人已經進氣兒多出氣兒少。

此事回稟了老太太后,榮宜從此禁足倚念堂,輕易不能探視,且一年裡須日日抄寫經文三百遍,交由詹氏查看。知情不報的秋萍打了二十板子併發賣出去,至於那張五,刑后不多久就斷了氣。

當然,這些血腥的細節只有少數人知道。傳出來的版本是已經把張五送官查辦了。

阿凝知道這件事時,剛從溫軟的被窩中醒過來。

秋困秋困,果然很困。錦環在她耳邊嘰嘰喳喳的,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整個人如初生羊羔般的白嫩柔軟,讓人忍不住就想掐一把。

「有如意桂花糖么?」

軟糯的聲音發出,錦環住了嘴,皺眉道:「姑娘有沒有聽見奴婢在說什麼?」

「想吃如意桂花糖。」她眸光熠熠地看著錦環。

錦環只得投降,給她準備點心去了。錦珠笑著上前來,伺候她起身。

待方醒的那陣迷濛緩過去后,阿凝邊吃著桂花糖,邊後知後覺道:「方才錦環說了什麼?」

小丫頭吃得很快,但動作卻極優雅從容。一雙妙目尚有亮亮的水澤,讓人心生憐愛之意。

錦環立刻跟她說了榮宜的事情,想起那日的驚險,忍不住道:「沒想到五姑娘心腸這樣歹毒!真是人不可貌相!有其母必有其女!說不定真的像他們說的,五姑娘早就和那張五暗通……」

「瞎說什麼呢,」阿凝臉色一沉,「我銜思閣的丫頭,可不許跟外頭那些人一樣,胡亂搬弄是非,編排別人。」

錦環應了是,又在一旁暗自吐吐舌頭。姑娘這一會兒嬌嬌小女的模樣,一會兒威儀主子的架勢,轉變得如此自然。

「何況……」阿凝想了想,道:「榮宜不是這等大膽的人。莫說黑衣人跟她沒關係,就是使計哄騙寰哥哥,也不像是她的主意,多半是旁人教唆的。」

想必幾位長輩也是如此想法,所以對榮宜的處罰更多的是教訓。

於是黑衣人到底是誰派來的,仍是一團謎。總不至於跟娘親說的那樣,只是有人臨時起意?阿凝無奈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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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女嬌寵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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