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1.1

「小姜。」

「臭小姜。」

「姜重黎。」

「小笨蛋。」

「厚臉皮。」

「小饞貓。」

「英明神武的殭屍大王。」

「高貴美艷的女王大人。」

「沒皮沒臉的小傻瓜。」

「專欺負人的小壞蛋。」

「就會耍賴皮的賴皮鬼。」

「死不要臉的臭流氓。」

「……」

「重黎。」

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聲音，通過靈魂之間坦誠而親密的聯繫，傳入國王的心底。

他們在戰鬥，他們在浴血，他們在以自身的生命為代價，奪回他們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人——他們的國王陛下。

眼前似是一道被黑暗籠罩的長長航路，航路遙遠的彼方，是散發着柔光的所在。

一個安靜的，沉寂的，讓人只想靜靜睡去的，沒有生命的地方。

姜重黎看到了一張又一張面孔，他們用眷戀的目光凝視着他，然後，一個接一個行走在黑暗的航路上，慢慢走向遠方，走向那個柔和死寂的方向。

那是他最心愛的人們。

他的眷屬，他的貴族，他的臣民，與他心靈相依的一個又一個，耀眼奪目美麗非常的靈魂。

大獅子，小獅子，包包，小蝙蝠，小喪，小浣熊，小蝴蝶，小雞，菜菜，小粥，墨魚，果凍，油鹽醬醋們，軟軟，熊熊，炮米花，大骨頭，色小蛇，毛球們，滾滾，小豬，小雲，甚至老黃和兔兔……

大家，都來了么。

然後，玄辛……

他們的對面，秦山，小孔雀，親王的衛隊，以及無數影影綽綽的人，也行走在這條沒有回頭的航路上。

「不要走，回來！」

姜重黎大喊著，拚命向他們伸出手。

可是，他卻看不到自己的手，他沒有在這條路上，沒辦法抓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心愛的一切，緩緩前行，離他越來越遙遠。

不能去，不能去那裏，不能去有光的地方！

去了，他就會永遠的失去他們了，再也見不到，再也摸不到，再也抱不到，再也不能欺負，再也不能撒嬌，再也不能牽小手，再也不能打屁屁，再也……不能吃到。

不能走不能走不能走！

你們都是本王的，你們要去哪裏？你們屬於本王，聽到沒有？

除了本王的肚肚中，你們哪裏都不許去！

姜重黎感到自己在哭泣，怒火中燒的哭泣。

他恐慌著失去，憤怒著自身的無能，縈繞於心中的巨大痛苦，彷彿要撕裂他的身體，碾碎他的靈魂，將他整個人挫骨揚灰，在世間不留一絲痕迹。

好害怕……

好恨……

好恨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到底為什麼，他心愛的人們，要彼此廝殺，要受到傷害，甚至要永遠的離他而去。

如果失去了他們，他……他存在於這人間，又有什麼意義。

是了，沒有他們，他這個國王，就完全失去了意義。

他們，才是他生存的真意。

國王，因為愛着王的人，而存在。

失去心愛之人，他也一定會跟着枯萎，然後死去。

這一刻，姜重黎明白了什麼是死。

他忽然覺得，死亡離自己是如此的近，近到伸手可及，近到可以展臂擁抱，近到他甚至能夠與之重合，成為死亡本身。

他能夠理解了。

理解那個與玄辛的擁抱時候，意識中所見到的一望無際的冰冷沙漠，以及瀰漫其中的死寂與哀傷。

遙遠的天際，那一直飄蕩在高天之上的悲涼，與姜重黎這一刻的心境，產生了共鳴。

姜重黎伸出雙手，高高舉起，觸摸到了無盡的高空。

他眼前的黑暗，像一塊被狠狠打碎的鏡子，碎了一地。

戰場上，出現了令人驚駭絕倫的一幕。

巨大的引力，從天而降。

所有的巨炮，裝甲，戰鬥艇，機甲，古神兵，甚至黑色的王艦與墨珣古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扭曲了。

傾瀉向對方的炮火，被引力偏移了彈道，在空中劃過詭異的弧線，投射向空無一人的遠方。

所有充斥敵意的戰鬥兵器，都被引力拉扯著，在人們的手中顫抖不休，根本無法控制。

戰場上一片混亂。

「快看，那是什麼！」有人指著高空，大聲喊道。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抬起頭來，駭然張大了嘴。

巨大到難以想像的球狀天體，正在向他們急速接近。

即使是在白天，他們竟然也能夠看到大球那不斷變大的身軀。

周圍的一切都劇烈地顫抖起來，戰場上成百上千的巨大戰艦，飛在空中的巨大城市，以及下方恢宏絢麗的黑暗親王領，全都被這巨大的天體與天體帶來的巨大力量，壓迫着，撕扯著，不由自主，發出了難以遏制的悲鳴。

「月亮……月亮落下來了！」

月落九天。

即便是最訓練有素的戰士，也忍不住驚慌地大叫出聲。

如此恐怖的景象，竟然真的出現在了世間？

簡直是世界末日，恐怖大王從天而降。

「重黎！」

「重黎！」

玄辛與洛秦山，同時喊出了那個重要之人的名字。

月球下墜的速度漸漸停止，一道冰冷的月色光柱，從月亮上直直投射下來，投射到黑暗神殿的上方。

姜重黎在光柱內緩緩上升，他自下而上，穿越戰場，轉動眼珠拚命去看，發現大家都沒有什麼損傷，他阻止得很及時，不由大大鬆了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這樣的話，他就是死，也安心了。

玄辛與黑暗親王身後的披風，如羽翼般展開，兩人同時飛了過去，試圖抓住姜重黎，卻被光柱的力場阻止在外，不能有絲毫接近。

「重黎，快出來！」玄辛大聲道。

「重黎，不要調皮，快下來！」洛秦山也喊道。

但這不是姜重黎所能控制的，他只能不由自主，在光柱內越升越高。

「姜重黎，你要去哪裏！」其他人也大叫起來，驚慌失措的眼中，一片焦急。

國王的眼睛酸酸的，卻強硬地咧開嘴角，在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

「你們這些光會叫我傷心的壞蛋，全都聽好了，不許打仗，有什麼不滿，可以打架！但打完了，就解開心結，好好相處，知道嗎！不然，本王就是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的，一定託夢給你們，半夜三更到你們的床上找你，狠狠的打屁屁！」

「小姜！姜重黎！」人們呼喚著。

「重黎！」

「重黎！」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人，竭力向他伸出雙手。

姜重黎用力笑着，大大的笑着，笑得是那麼的努力。

他要一直笑着，直到消失在所愛之人的眼裏。

他會用笑臉，面對這最後時刻的分離。

姜重黎越升越高，衝出了藍天，頭頂的高空被黑暗與繁星代替。

玄辛與洛秦山終於無法跟上他的高度了，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們的國王，順着月華之光，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終完全消失不見，投身於冰冷的月色之間。

「玄辛！」洛秦山一把抓住了玄辛的衣襟，「重黎到哪裏去了？」

「哪裏？」玄辛有些恍惚。

洛秦山用力拍打着玄辛的臉，「振作些，現在只有你能想出辦法，去找重黎！」

玄辛眼神一凜，回手也給了洛秦山一巴掌。

洛秦山摸了摸臉頰，「……你真是不肯吃虧。」

「也不看看我是誰。」玄辛冷冷一哂。

「玄辛，趕緊想辦法，用心思考，你心中的那些傳承與記憶，一定有對眼前狀況的解釋，重黎能夠做到的事情，你不可能不知究竟！」洛秦山催促道。

玄辛自己也清楚，便緊蹙著眉頭，用力思考。

思考了幾秒后，他睜開眼。

「蹲下。」

洛秦山一怔。

「你像座山一樣立在我眼前，看着來氣，根本無法集中精力。」

洛秦山無奈一嘆，在空中，在玄辛身前，蹲下了偉岸的身軀。

「這麼多年了，你的這個惡習，依然沒有改變。」洛秦山嘆息著道。

玄辛歪著頭看了看，對眼前的景象還算滿意，「果然是你蹲的比較好看，熊軍再怎麼蹲，都不如你的姿勢，看着順眼。」

「別太欺負熊軍了。」洛秦山輕聲道，「他沒做過什麼錯事。」

「我知道，所有的錯事，都是你做的。」玄辛冷笑。

洛秦山斂容不語。

玄辛也不再說話，閉上雙眼，窮盡搜尋靈魂中的記憶。

良久后，他渾身一震，倒了下去。

洛秦山迅速起身，接住了他的身體。

玄辛伏在男人耳畔，輕聲說了幾句，洛秦山深深皺起了眉心。

空中戰場上，剛剛還在打生打死的眾人，此時完全沒有了廝殺的心思，全都仰著頭，眼巴巴的望着高空。

熊貓想飛上去看看，可是要騎它背上一起去看的人實在太多了，大家爭執不下，搞得它也飛不上去。

「快看，下來了！」

兩個穿着黑袍的男人，一個扶著另一個，黑翼招展，從天而降，還都戴着華麗的面具，眾人竟一時間分不清到底誰是誰。

二人徑直飛向墨珣古城，伊漣他們急了，也乘坐機甲強行登陸，不過國王領眾人倒是都沒有心思阻攔他們了。

包紫暄迎了上去，視線在兩個玄辛之間徘徊。

伊漣也追了過來，看着兩個黑暗親王無法言語。

其中一個，吩咐伊漣，「叫軍艦都降落下去，安撫好民眾，處理善後。」

伊漣肅然道：「是，殿下。」

另一個則對包紫暄道：「叫毛球它們去能源控制室，給古城充能，準備登月。」

包紫暄點點頭，下去安排。

玄辛回頭，對洛秦山道：「滾下去。」

洛秦山搖頭，「我不下去。」

「哦？」玄辛嘴角一抹嗜虐的笑，「堂堂黑暗親王，為了賴在我的城裏，竟然學起癩皮狗來了？我倒是可以許你蹭船登月，但前提是你不能直立行走，而是要像條狗一樣，給我跪着爬行。」

洛秦山瀟灑地一撩披風，單膝跪地，「這有什麼，要是你喜歡，我還可以給你當椅子。」

他拍了拍自己曲起來的修長大腿，「你來吧，坐在我腿上，把我當你的王座，親王殿下。」

玄辛厭惡地道：「怪不得重黎那麼不要臉，你就沒給做過好榜樣。」

洛秦山也一臉膩煩，「我離開的時候，重黎可是個知羞恥的好娃娃，沒像你養的那麼沒臉沒皮。」

其他人就算仍在擔憂國王，但也都忍不住好奇地看着他倆。

熊貓抱着老黃，摟着兔兔，大著膽子問：「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兩人同時轉頭看它，「乖，一邊玩去。」

動物們摸摸鼻子溜了。

喪屍王眨眨眼，忽然說：「哦。」

他的雙子也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