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132

《夢裏花青》在這次入圍包括最佳女主角、最佳導演、最佳影片在內的十二個獎項，眾人心中雖然難掩期待，嘴上自然還是謙虛地說着「只是入圍而已最後怎麼樣還不一定呢」。

曹佳軒打電話過來問顧盞喬有沒有準備好演講稿的時候，顧盞喬便難掩笑意地這麼說了這句話。

曹佳軒便在電話那頭冷淡地說：「誰管你能不能得獎，我是叫你做好準備。」

顧盞喬：「……」

「或者你自信那個時候能臨場發揮的極好，也說不定，畢竟不知道誰說過真摯的感情才是最能打動人的。」

顧盞喬都不用看曹佳軒的表情，就知道對方是在嘲諷她。

她掛了電話，便開始搜集各個影后影帝在得獎的時候說過的得獎感言。

那些或幽默或感人的獲獎感言令她異常動容，但是當她坐在電腦前面面對着空白文檔的時候，她就一個字都敲不出來了。

仔細想想，她上次得的比較嚴肅而有價值的獎項，還是十二歲時候的最佳新人。

而十二歲的蘿莉，會賣萌就行了。

她枕着手臂思來想去許久，一直挑燈夜戰到了深夜，直到莫瞳瞳一覺醒來，看見她仍在屏幕前苦思冥想，便從床上爬起來看看她到底寫了多少。

結果屏幕上只有打頭的一行，寫着——

獲獎感言：能拿到這座獎盃，我要感謝很多人，感謝我的爸爸媽媽，感謝經紀人，感謝導演，感謝助理，感謝編劇。

莫瞳瞳：「……」

她看了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確定顧盞喬真的為這句話花了近五個小時時間。

……當然也不一定有五個小時，因為現在在電腦前的顧盞喬已經用雙手撐著下巴閉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打起盹來。

她抬手輕輕拍了下顧盞喬的肩膀，顧盞喬一下子彈起來，驚道：「怎麼了？！到我演講了么？」

她驚慌的像一隻在野地里遭遇追趕的兔子，紅着眼睛露出手足無措的神色。

莫瞳瞳心疼了。

她說：「你去睡吧，我幫你寫。」

顧盞喬還不甚清醒，蹙著眉頭抬起頭來：「我不要得獎了，我肯定說不出像他們那麼精彩的得獎感言。」

莫瞳瞳摸了摸顧盞喬的額頭，扶起她叫她睡覺去了。

然後她坐在電腦前面，打下了第一行字——

「某一天我意識到，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大約都是禍福相依……」

……

顧盞喬醒來的時候，身邊的莫瞳瞳已經起床，外面傳來米飯的香味，窗帘還拉着，窗戶卻已經打開來通風，因此微暖的清風便不斷捲起窗帘，令外面的光線忽明忽暗地灑在一邊的書桌上。

顧盞喬看見書桌上的電腦，便猛地清醒了。

她驚恐地想着自己難道是因為太困自己爬上了床？為什麼她沒有一點點的印象？

後天就是頒獎典禮，在加上路上的時間，給她準備演講稿的時間已經相當短暫，她跌跌撞撞地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電腦和昨天的文檔。

然後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已經有了夢中寫演講稿的能力。

但是當她讀了第一句話之後，就知道這演講稿不是她寫的，她將這不長的文字讀下來，只覺得裏面的一字一句都正戳到她的心裏，令她恍恍惚惚，莫名感觸頗深。

然後她意識到，這是莫瞳瞳寫的。

也只有莫瞳瞳能將她心中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想法揣摩的那麼清晰。

她又從上而下地讀了一遍，然後咬着嘴唇，在後面加上了她認為最重要的話語。

也是她最重要的決定。

*

顧盞喬在走入自己的座位的時候，就看見在她隔壁位置上的常偉英正在對身邊的某個導演說着什麼。

他的臉上掛着難以掩飾的笑容，整個人紅光滿面春風得意極了。

這時他看見顧盞喬和莫瞳瞳，便連忙站起來迎上來說：「你們倆今天都太漂亮了！神采照人，蓬蓽生輝！」

顧盞喬也覺得自己打扮的漂亮，這條藍色的長裙她挑選了很久，穿上的時候就算她自己站在鏡子前面，都要被晃一下眼睛。

而莫瞳瞳自是更不必說，這一回她穿了黑白相間的長裙，但是雖然是裙子，也是英姿颯爽的模樣。

於是她故作矜持地頜首，然後給了常偉英一個「你很有眼光」的讚賞表情。

她姿態優雅地坐下來，然後拿出手機來自拍。

她很久沒再微博上上傳自己的自拍照了，她覺得她的粉絲們肯定想她。

她修好了圖片，點開微博發了，順手又打開評論看了一下。

她看到的第一句話就是——「百合黨頭頂青天。」

她有一瞬間的恍惚，她想到今天自己要說的話，突然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做出了什麼樣的決定。

她會讓很多人吃驚，會讓很多人失望，會有很多人對她口吐惡言，當然也會有人支持，但那或許是很少的一些。

她不至於會沒有通告，沒有工作，或者退出娛樂圈，但是她的未來無疑會受到很大的打擊，特別是現在，她在他人看來，簡直如日中天的時候。

在她以前看來，這件事是不可想像的。

但是現在她不僅想像了，甚至要去做了。

禮堂的燈暗了下來。

顧盞喬偏過頭去看莫瞳瞳。

昏暗之中莫瞳瞳目視前方，表情一如往常那樣冷淡，彷彿對一切都毫不在意。

現在想來，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模樣。

顧盞喬放下手機，靠到了莫瞳瞳的耳邊。

「瞳瞳，你戴着戒指么？」

莫瞳瞳在外出的時候向來帶着手套，因此很難確定裏面是不是戴了戒指。

不過，想來是戴了的。

果然，莫瞳瞳點了點頭：「戴了，怎麼了？」

顧盞喬抬起右手來：「你看，我也戴了。」

素白的指環在黯淡的光線下閃爍著不行明顯的反光，像是天色漸明時天空中最後的星星。

莫瞳瞳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什麼，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你……」她看着顧盞喬，下意識抓住顧盞喬的手臂，「你想好了么。」

「你覺得好么？」

莫瞳瞳直視顧盞喬，看着對方眼中溫柔的笑意和堅定的光芒。

於是她知道顧盞喬不是在等待她的勸說，而是等待她的答案。

「我……一直期待着這一天。」

於是顧盞喬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眼中有原處照過來的燈火，像是一片無垠的浩瀚的星空。

她將手放在膝蓋上，慢慢捏緊了拳頭。

現在，最後的結果，便是天意了。

先是最佳新人，然後是新晉導演，然後是最佳攝影服裝道具之類的獎項，《夢裏花青》這兒得了個最佳剪輯。

中場休息的時候專門請來的歌手演唱了本次獲得最佳音樂的電影的主題曲和片尾曲，然後進入下半場。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因為這才是重頭戲。

顧盞喬也放慢了呼吸，她感覺到有一些人將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多多少少帶着探究，而她目光只是前方，眼前卻虛幻成一片光影。

直到主持人在嬉笑怒罵之後，開始宣佈——

「接下來，要宣佈的是最佳女主角——」

她聽不見任何話語了。

燈光在場內掃射，她的眼帘似乎被汗水濡濕，只剩下虛幻的扭曲的色塊。

然後她似乎又看見了主持人一張一合的嘴巴，那裏面終於出現了一個和名字相關的名詞——

「……嚴予柔……」

她心中一沉，主持人又接着說：「……顧盞喬，本次入圍的演員是這些。」

原來還在說入圍名單。

顧盞喬強忍焦躁，嘴角的笑容一直維持在固定的角度。

然後她感覺到有人虛虛抓了一下她的手臂。

微涼的觸感讓她從混亂中稍稍清醒，她微微偏頭，看見莫瞳瞳如冷月般澄澈的目光。

她有些失神，從剛才的緊張中抽離開去，與此同時，主持人報出了名字——

「顧盞喬——讓我們恭喜喬喬！」

聚光燈停在了她的面前，她震驚的將目光再次轉向前方，無法控制地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蠢樣。

就算期待了那麼久，仍然是不敢置信。

她渾身像是失去了知覺，只下意識去抓手中的包，待觸及拉鏈時，又發現自己掌心是一片汗水。

於是莫瞳瞳靠過來幫她拿出了包，又握住她的雙手，像是拭去她的汗水，又像是分擔她的壓力。

所有的緊張便似乎突然不見了，或許它們不是不見，只是不可抑制的興奮代替了它們。

顧盞喬的眼中無法控制的滾落淚水，但是在淚水之下，卻是溢滿了笑容的一張面孔。

她此時甚至有餘力想：幸好這次畫了一個不誇張的眼妝，就算哭了暈妝，應該也不會太嚴重。

她沿着燈光走上夢寐以求的頒獎台，走到兩個熟悉的主持人的身邊。

她覺得自己踩在雲端，因此腳下柔軟，似乎總會走空。

然而當她領過獎盃之後，因為手中的重量，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真實了。

「喬喬，你現在是什麼樣的感覺呢？」主持人這樣問她。

顧盞喬暈暈乎乎：「我的高跟鞋太高了么，我剛才好像不會走路。」

台下傳來善意的笑聲。

「你準備好說獲獎感言了么？」主持人這樣說着，將位置讓了出來。

顧盞喬接過話筒，深呼吸后開始說話：「我、我真的、我真的太興奮了，原來這個獎盃那麼重，我第一次知道……」

照例一連串的感謝之後，伴着一片掌聲，顧盞喬停下來調整呼吸。

她舉目望去，不知為何，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眼便看見了莫瞳瞳。

於是就好像，她接下來的話，是說給莫瞳瞳聽的。

「在這裏，我還要說一件事情，這件事我思考了——也不太久，大概因為我本身就是個不怎麼聰明的人，我考慮不了太複雜的事情，我只知道我想要這麼做，我不得不這麼做，我得真實的面對我的粉絲，我自己，還有我的愛人。」

「……人在最倒霉的時候，可能接下來就要碰到幸運的事，在非常幸運的時候，可能接着就要倒霉，而我在最倒霉的時候，就遇到了最幸運的事情……」

「這不僅僅是我遇到了這部電影，還以為我遇到了你。」

「謝謝你，瞳瞳。」

一片寂靜之後，便是一層層涌動起來的嘩然騷亂，燈光在場內四散，最後聚集於觀眾席上一直正襟危坐的女子。

白色的燈柱之下，她姿態優雅高貴，目光卻漸漸溫柔。

然後她抬起手，向台上的顧盞喬招了招。

她摘了手套，露出無名指上那一枚素雅的戒指。

顧盞喬也抬起手，她向莫瞳瞳示意，然後低頭輕吻手上的戒指。

莫瞳瞳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於是周圍有陷入一片寂靜。

短暫的寂靜之後，有人開始鼓掌。

先是三三兩兩，然後蔓延開去，最後掌聲雷動，像是夏日的驚雷，讓原本準備救場的主持人都愣在了原地。

顧盞喬在台上露出燦然的微笑。

她放下話筒，從台上飛奔而下，沿着眾人的掌聲，沿着過道拾級而上，一直跑着撲到了莫瞳瞳的懷中。

於是不管過去未來，至少在這一刻，看上去像是永恆的祝福。

而接下來的未來，哪怕鋪滿荊棘，也不再是她一人獨自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