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節、有朋自遠來

第二百三十三節、有朋自遠來

相聲不是什麼妖法,但勝似妖法,做為姜田的喉舌與宣傳陣地,天津的新政能這麼快推廣開並被百姓熟知,相聲絕對居功至偉。

趙直帶着幾個北京一起過來的小兄弟,走街串巷的撂地演出,一開始誰也不知道他和姜田的關係,雖然收入微薄,但好歹有姜田的接濟,還不至於露宿街頭餓肚子。

等這些孩子逐漸在百姓中有了點人氣之後,便開始在入活的墊話中,夾雜着新政的一些內容,時間久了,有心人猜測他們和官府的關係,其實也用不着猜,沒過多久趙直便自報家門,說出了自己的身世。

一幫身處社會最底層的孩子,機緣巧合遇上了姜田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替自己的恩人宣傳新政,這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姜大人的新政還實實在在的為百姓着想,所以就算有人攻擊趙直他們是朝廷的鷹犬,大多數人也沒太在意這層關係。

不過沒想到的是,自打上次在府衙門前「偶遇」告狀之人,市井間就傳說能找趙直打官司,哪怕他多次澄清也不管用,後來乾脆讓自己新收的小徒弟將所有告狀的人往相關政府部門送。雖然人是他們領去的,但提前就講好自己只是帶路,無論是誰用財物答謝趙直都堅辭不受,只幫忙不要好處,官司審成什麼樣子也都和他無關,實在是抓不住一點把柄。

聽了手下的講解,那位年輕的聖姑也是一籌莫展,原先在其他地方無往不利的手段似乎都沒什麼效果,只好悻悻地勉勵幾句,讓大家退下去再想想有什麼興盛本教的良策。

一個臉上還長著雀斑的小丫頭,就算是有了個聖姑的名號,她也不太可能是靠着自己的智慧才坐到這個位置的,所以劉護法一直在仔細的觀察著坐在正中的聖姑,果然見她猶豫之時,眼神飄忽的看向某人,只是這個人隱藏在暗處,實在是分辨不出最可疑的那個。

那些沒文化的教徒可能是稀里糊塗的上了賊船,但他「有文化有眼光」的劉護法可不是一般人。他很清楚這白蓮教傳播的根基是社會的不公,是普通百姓無法反抗命運時寄希望於宗教道門的心靈安慰。

可這天津衛的老百姓生活蒸蒸日上,大把的前途與錢途都在眼前,有誰會傻瘋了跟着白蓮教去造反?去造了自己光明未來的反?更何況還有趙直之類的民間藝人,不停的在百姓中間普及一些會道門之中的秘密,所以雖然他們的傳教也不是一個人都沒招到,但跑來入教的無非都是原先街面上的地痞流氓,沒有能撐起本地教務的骨幹力量。至於那些盲從相信一切鬼神的老頭子、老太太,最多是能給幾個香油錢,也成不了大事。

想到這裏,早已走出了屋子的劉護法不得不仰天長嘆,若是崇禎能有自己女婿一半的手腕與魄力,這大明也不至於這麼快就亡國,他這個本來前途遠大的讀書人更不會去加入什麼勞什子的白蓮教。可惜這個假設沒有什麼意義。

劉護法不知道的是,當他們都走出房間之後,原本正襟危坐故意拿捏出威嚴的雀斑丫頭卻腰身一垮,整個人癱坐在太師椅上,那姿勢和某個謝頂的喜劇明星很像:「寶兒姐,這幫傢伙也太難纏了,我夠快撐不下去了。」

此時一個眉目清秀年齡明顯比較大的丫環走到她身邊,一把扶正了小丫頭的身子:「撐不下去也要撐,你可是聖姑,要有聖姑的樣子,老教主把你從人堆里選出來,可是指望你光大本教的。」

一提起這事,雀斑丫頭就有點泄氣:「你總是這麼哄我,可我一次都沒見過老教主的樣子,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這個叫寶兒姐的丫環一本正經的回答她:「當然是真的,不過老教主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見的,他老人家可是天上的大羅金仙轉世,每日裏和那些妖魔邪祟鬥法護著教眾,怎麼會有時間見咱們。」

也不知道這套說辭她自己信不信,反正雀斑丫頭倒是沒表現出什麼質疑的意思,不過她馬上就有了新的發現:「姐姐你說,這相聲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寶兒姐也只能搖頭:「奴婢沒見過,也不知道是什麼。」

「要不……咱去看看?」剛才還一臉慵懶樣子的丫頭瞬間就來了精神,拽著寶兒姐的衣角撒嬌:「好姐姐,咱們出去看看唄!」

現在的天津衛還沒有後世著名的「三不管」地區,那是在清末民初租界時代特定條件下形成的,但是現在的天津已經具備了後世的另一個特質——碼頭文化!

原先的歷史中,除了運河換乘碼頭這個先決條件之外,還因為鐵路的貫通,使得天津變成了溝通關外與北京城甚至南下山東的交通樞紐,青幫、槽幫這類幫會也是根植於碼頭、貨站之類窮苦力夫扎堆的地方。

因為海運的興起加上公路的修建,完全不亞於三百年後鐵路給這個城市帶來的衝擊,天南海北的人文、飲食、宗教、穿着打扮甚至是方言戲曲等文化交織在一起。在天後宮碼頭一帶形成了一個餐飲娛樂區,端的是販夫走卒、三教九流無一不包。

現在還要加上一幫從海上過來的外國人,除了日本、朝鮮、琉球這些東亞國家,還有西班牙、葡萄牙、荷蘭這些歐洲的主要航海國家。要是從人種上劃分就更複雜了,總之東亞的、東南亞的、南亞的、中東的、歐洲的甚至是南美的,不過這些人都被限制了上岸后的行動自由,只能在一個小區域內活動。誰要是想深入內陸遊覽,必須擁有自己所在國核發的護照以及中國海關檢疫部門給出的健康證明。

也正因為他們拿不出護照,同時也沒時間進行隔離檢疫,所以大多數的水手都只能在港口內的海員休息區活動,但也有少量的所謂「上等人」能夠獲得入境許可,這其中又以近水樓台的朝鮮人、日本人、琉球人最多。

漫步在這樣一個全球文化交融匯聚之地,可想而知對於聖姑一行人會產生多大的衝擊。自打進了鬧市區,那個臉上長雀斑的「聖姑」和頭一次進城的鄉下丫頭沒有任何區別。這瞅瞅那看看,張著的嘴巴就一直沒合攏過,保持着似是而非的傻笑看什麼都新鮮,偶然有驚奇的發現就拽著貼身的寶兒姐跑過去瞅半天,嚇得身邊那些做農夫打扮的隨從們好一陣緊張。

其實也不能怪年歲不大的「聖姑」對什麼都好奇,就是那個看似精明的寶兒姐也被兩邊店鋪琳琅滿目的商品吸引了,一開始還是「聖姑」拽着她到處跑,到後來完全變成了兩個土妞漫無目的的瞎逛。

不遠處一個公子哥模樣的人看似閑庭信步的逛著街,眼睛卻不時的瞟著這倆人,搖晃着手中的摺扇,腦袋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這就是上邊指明要自己接近的目標?誰見過有權有勢的衙內對兩個其貌不揚的鄉下丫頭調戲輕薄的?對面那倆要是有一個長得水靈點,都還能上演一出「惡少見色起意當街調戲良家女……」

好在這位公子哥也沒糾結太長時間,眼看着娘娘廟(天後宮)門前里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人,不時的還從場內發出陣陣鬨笑,這是到了相聲藝人撂地的現場了,這二女自然是左支右絀的鑽進了人堆,那位身負任務的公子哥一看,也只能鑽進去找機會再接近了。

人群中間是兩個年輕的小子在說相聲,最大的也不過十六七歲,看着的確是略顯稚嫩,好在這年頭相聲本身就是新生事物,沒人會在意他們的形象是否有些齣戲。再說當初姜田為了能讓趙直演出,對很多傳統段子進行了改編好適應他的年紀。正好讓這些編外的徒子徒孫們也能自圓其說。

只見站在桌子外邊的那人,朝着桌子裏邊那位拱了拱手:「老沒見您,最近在哪發財呢?」

「還發財呢!」桌子裏邊這位歲數相對大一點,無奈的苦笑了一聲:「嗨,這兩年光景好,勉強能混個飽飯了。」

「您這話不錯。」逗哏的也是一臉的感慨:「前二年都差不多,也就是最近這一年開始好轉了,您瞅瞅這碼頭上凡是賣點力氣的就能吃上飯。」

「可不是嘛!這日子以前都不敢想。」

「沒錯,以前咱窮人就是賣了力氣也保不準不會餓死,我爹不就是早年間這麼累死的嗎……」

「他老人家沒趕上好時候啊……」捧哏的也是一臉的感慨。

「嗨!不提傷心事了,說起以前,我想起頭些年我們家裏的一檔子事……」

倆人對時局的感慨,雖然因為年齡的關係看着有點違和,可周邊聽相聲的卻都有感觸,現在雖然日子有盼頭了,可以前那朝不保夕的生活還是歷歷在目。於是也就跟着兩位演員的對話,逐漸進入到了劇情之中。

……

「我躺炕上眯着眼瞅著那賊,在地上摸啊、摸啊,半天就是沒找著自己的棉襖。」

逗哏演員聲情並茂的表演着一個被人戲耍的笨賊,引得周圍的人一陣鬨笑。

「我媽聽見動靜了,讓我起身看看是怎麼回事,別是家裏進賊了。我說:媽,沒事,沒賊!」

周圍的觀眾鴉雀無聲,都在聚精會神的看着他表演。

「我這麼一說沒賊,那個賊搭茬了:不能!沒賊?沒賊我棉襖哪去了?」

隨着最後包袱一抖,觀眾沒想到這個笨賊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自然是引起了哄堂大笑。表演完的倆人趕緊向周圍作揖行禮,然後趁熱從桌子底下拿出個籃子來圍着場子討賞錢。

這娘娘廟前邊的小廣場是最為熱鬧的地方,仗着姜田的身份,其他賣藝的不敢和說相聲的搶地盤,所以這廟門前的寶地就成了趙直的專屬定點攤位,算是比一般的撂地演出好了一些。只是這次表演的人並不是趙直,但效果還是可以的。

就算是有姜田的身份保護,真正會往籃子來扔錢的畢竟還是少數,扔多扔少就更是沒個准,聖姑那兩人也扔了,只是她們就扔了幾個銅板也不算顯眼,聖姑那小丫頭自然是被逗得哈哈直笑,可她沒注意自己身邊的寶兒姐卻皺着眉一臉的隱憂。

這相聲的威力太強了,三言兩語中就將人帶入到了設計好的邏輯當中去,要知道他們這些忽悠人的神棍們也是吃的這碗飯,一下子就能聽出前邊的墊話是故意設計好的,幾句看似感嘆時局的話,正因為樸素而且真實,才讓人產生共鳴。這可比他們那些裝神弄鬼的說辭高明多了。

按說他們那套神神鬼鬼的神秘主義忽悠大法,對這個時代沒什麼文化的普通人應該有很大的煽動性,可在姜田治下老百姓的確是過上了以前不敢想的生活,這種現實的利益對思想的觸動,比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要有用的多,就算還有些執迷不悟的蠢人,在這些朝廷編排的曲藝中不停的進行正面宣傳,也有很大一部分人會質疑白蓮教的各種說辭。

難怪劉護法他們來了這麼長時間,卻很難吸納更多的教徒,就連治個病、捉個鬼之類的手段,都有姜田開的醫院來攪局,難道說當初教主讓自己這幫人來天津衛是個錯誤的決定?

這個念頭剛鑽進腦子,寶兒姐趕緊搖了搖頭想把這個想法甩出去,教主英明神武怎麼會算錯天機,難道這裏邊還有些自己參不透的奧妙不成?

直到臨近傍晚,相聲攤準備收工,人群三三兩兩的散開,意猶未盡的聖姑拽了拽有些失神的寶兒姐:「姐姐我的腿都站麻了,咱們找個地方吃飯吧。」

「呃……」寶兒姐這才注意到天色將晚,中途趙直也曾說過幾個段子,但她當時因為有心事根本沒聽進去,此時站在這裏也沒了意義:「好啊,妹子想吃什麼?」

出門在外她們為了不引人懷疑,一直都是以姐妹相稱,這麼說顯得自然一些:「我剛才看見碼頭邊好像有家飯館挺熱鬧的,咱去那看看唄。」

眾人自然是無不應允,一直站在外圍聽相聲的某個公子哥,因為顧及趙直的身份,沒敢在這裏有所動作,一聽他們要去飯館自然是計上心來……

暫且不提聖姑一行人,視角暫時拉到大沽口的外海。繁忙的港口又迎來了旭日東升的一天,港口的海關人員打折呵欠吹滅了值班室的燈,又是一夜無眠。如果不是姜大人公示了夜班補貼金額,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留在這裏過夜的。

現在的港口,在全世界都找不到一個夜間還能報關卸貨的,天津港也不可能24小時報關,但是這裏卻可以24小時卸貨。而這些文職人員的工作,就是檢查貨物和報關單是否相符。

這個工作人員走出值班室,看着工人正用一根長桿將路邊掛着的電石燈取下來,小心翼翼的熄滅了燈光,並且仔細的檢查了裝電石的罐子有沒有蓋好。

要說姜大人發明的這個燈就是好,三更半夜的都能把碼頭照的亮如白晝,要不然晚上伸手不見五指,不可能安全的卸貨。唯一的缺點就是這種燈也太不安全了,而且燃燒的氣味也很大。

想到了不安全,就不得不想起這等第一天送來時,那個研究院的學生所做的演示,當大家親眼看見裝電石的罐子炸成了碎片之後,誰也不敢掉以輕心了。不過用久了之後,他便喜歡上了這種相當於十個油燈亮度的新式燈具。要說不滿意的地方也就是點燈和熄燈時的臭味,以及高昂的價格了。

就在這個辦事員還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時,又一艘船的單據放在了他面前,這是他這個班次的最後一票了,而且也是熟人打過招呼的一票。都說水至清則無魚,碼頭這種地方別說是清水了,就是黃河都比這裏乾淨,所以這裏的「魚」也很多。

本以為今天這活幹完之後,自己的買燈計劃又更進一步了,可當他看見票單上的船名之後,卻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因為雖然船籍沒變,可船名、目的、貨物全都和登記的對不上號了!

這是什麼情況?他撓了撓頭,反覆核對着記錄,心想着不會是自己的關係戶給整了個大麻煩吧?就算是這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人一般都昏昏沉沉的,但你這麼明顯的掉包也不好糊弄過去啊?

當他仔細的審查了一遍貨單之後,又發現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貨物的數量和品種明顯不對勁,一般來說歐洲的商船大多都是運著白銀或是東南亞的名貴木料之類的大宗商品北上,實在沒有好貨可拉也會運糧食前來。但這艘船的貨單上,除了白銀之外,其他的貨物都不像是東南亞或美洲出產的。比如一百瓶紅葡萄酒……

帶着疑惑,這名辦事員只能拿着單子,找到指定泊位上的貨船,他倒要看看自己的關係戶在搞什麼么蛾子。

眼見着這位身着制服但看不出品級的辦事員順着跳板走上船,那些歐洲的水手還沒有什麼反應,反倒是一個中國人長相的船員越眾而出,朝着他一拱手:「不知這位兄台可是此處的官吏?請上報你家大人,就說西班牙使節費爾南多伯爵攜帶國書前來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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